一个人的肖申克
文｜喻惊蛰
连续加班33天，只觉疲倦。感觉每天都睡不够，下班了也只想躺着，用手机看不需要烧脑的日剧。我现在已经无师自通练就在5.5寸的屏幕上单手按键的神技。做饭吃饭洗澡吹头发保养收拾屋子洗衣服看书睡觉。疲惫的缘故，这阵子的晚间过得不算非常有质量。
除此之外，一周有三个晚上九点半之后关机，在床上支起小桌子用铅笔在书上划线，逐行看冈田武彦先生的《王阳明大传》。冈田先生考据严谨，观点直指本质，如果不拿笔逐行逐字划着看，我怕会睡着。就是这样，进程依旧非常缓慢。这是一套让我无法随随便便就翻完的书，只能每次推进一点点。同时在研读的还有《传习录》，一句话读过去根本不懂是什么意思，这种感觉真是让人想撞墙。对着翻译反复看几遍，再翻原典，再对着其他资料的注释才能稍稍明白点。读这些资料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我单薄的毕业论文，当时的知识实在是非常浅薄，然而就像当时和导师说的那样，毕业论文只是我研习王阳明心学的一个起点，往后的路还很长。我现在毕业了，再没有在学校那种被某种莫名焦虑追赶着的感觉，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我感觉很自由。陆陆续续买齐了目前市面上能找到的相关资料，每天读一点点，时快时慢。
完成手上的工作之后，领导准假两天。第一天睡了一天，傍晚被设计公司电话吵醒，接完电话，接着几方转达、沟通完之后就再也睡不着。百无聊赖，淘米煮饭。等饭熟的间歇找搜狐HD上点击率最高的日剧来看，选了《DOCTOR-X3》。自从偶然看了大河剧《笃姬》之后我就迷上了日剧，一开始是喜欢那种庭院树木郁郁葱葱的感觉，然后是日本人浓厚的仪式感和洁净美感，再然后是喜欢那种匠人职业的尊严感。除了《笃姬》《龙马传》这样大制作的大河剧之外，一般日剧剧集一般控制在11集以内的体量，不会给人冗长之感。这也是我喜欢的地方。看《笃姬》的时候，我既大概了解了日本明治维新前那段历史，又明白了日语随着政权更迭语法的演变。我一直为这个发现暗自得意，就像打开了一扇秘密的门，从此学语法轻松许多。心理学家武志红说真正的学习是从顿悟开始的，自从我不再强求我自己之后，这样“顿悟”的时刻时不时会有。我愿意相信我身体本身的智慧，尊重自然的学习过程，不再任由意识阻挠设限。说到这里，前两天看到的一篇文章里提到一个观点“当你已经理解沟通的信息含义，接下来你将会不知不觉地、下意识地获得该语言。”深以为然。我看日剧的时候根据不同的情景无意间掌握了许多常用助词的用法，有的时候还会自然而然造句。从前觉得看电视剧非常浪费时间，加上狭隘的民族自尊心作祟，日剧很少看，这次自动自发来看完全是不同的心情。英语学了这么多年还是一塌糊涂，再以同样的方式学习语言只会得到相同的结果。这次我决定遵循本能，从沟通信息入手，以象形思维来学习。
看完《笃姬》之后，无意间点开《Border》的时候觉得男主角的声线非常特别，后来又看了关联推荐的《东京狗》才知道那是小栗旬，简直酷帅吊炸天，于是把所有他参演的配音的电影电视剧动漫都找来看。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接连看了许多有意思的剧。我很喜欢剧集里老派人那种一本正经说话的感觉，有时候在轻松的剧情里来这么一下非常搞笑，我看得哈哈大笑。
《DOCTOR-X3》里，强调专业性是武器的同时也是日本人的一个超级英雄梦，这个人可以无视组织、无视拉帮结派，无视在组织赖以生存的种种规则，直指本质——作为一个医者，最重要的事情是抢救眼前的患者，大门未知子的师傅神原晶说的一句话，“将最基础的技术修炼到行云流水，打开一个较宽阔的医术视野”，一个人最后在组织里得以长久生存下去，获得内心的满足和自我的成长，必然不是将能量消耗在外部的结果，而是不断修炼自己的技术，能够解决越来越多的问题。大门的特立独行及藐视权威的无理态度一开始确实令人不舒服，而看到最后越来越为她的纯粹折服。因为她的真实，因为她的直指本质，因为她高超的医术，到真正出问题时，大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危及性命存亡的时候，平日生活里那些客套假惺惺全然不管用，只信任她的真实和她的技术。因为有足够的资本，足够的底气，她可以按自己的意志真实地自由地生活。因为带着全然沉浸的觉悟，所以享受工作；因为在工作里全力以赴，所以心理上没有负担，得以享受生活。
游离在组织外的大门未知子的对立面是耗尽半生精力站到医学界权力顶端的“一方之主”天堂义人院长，天堂也是一位好医者，他用尽谋略和才智，步步为营，想要获得支配优秀医疗资源的权力，推进日本产业医疗，真正根治这个组织的弊病，造福人类。最后他果真走到了顶端，但仅仅在那个位置停留了短暂的时间，就败给了无耻的政客。对天堂来讲，这是他毕生的理想，而对政客来讲，无非是又得到了一个合法支配一大笔钱的机会。
在一种价值观里生活久了，会趋向于认同它是对的，排斥其他的。日本的礼仪，比中国更甚。有时候礼仪就像一块遮羞布，掩盖住真实。到了个人，就是掩饰真实的想法，耗费能量维持表面的平和。反推过来怎样呢，一开始就真实的生活，在《DOCTOR-X3》里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真实的生活态度、敬业的精神和高超的技术，最后感染了她身边所有的人，改变了这个组织的生态。真的，不要想着去改变别人，亦不必去怪罪环境，做好自己就可以了。日剧的深刻，是大部分韩剧及国产剧不及的。而我也许久不曾看国产剧和韩剧，不为别的，就是感觉时间太珍贵，不想在这里浪费。
自从去年开始，我就对新闻兴趣怏怏，慢慢减少关注，现在已经完全不看新闻，微信也是。一开始感觉新奇关注了上百公众号，后来发现他们互相抄来抄去，充满成见，索性取消大部分关注。再然后知乎的APP和微博APP也都卸了。我想我已经过了需要看励志和充满功利的东西来充塞时间的阶段，抑或是如今更倾向于去找现象下面的那条暗线，那些由少数人掌握，几乎没有可能被写在纸面供大众阅览的、真正左右世界走向的本质规则（抑或近在眼前，大部分人根本无法识别）。我抱着这个觉悟生活，生活也回应我。我开始能够读得懂哲学，开始下意识的挑选有营养的知识丰富肌肉骨骼。从前我站在山下，仰头望国学和哲学的高门大宅外那一角天空。现在我发现，那道门是虚掩的，踏进去，它是一个优美的充满生机的别样世界，更是一条线。看不见全貌不要紧，站在其中的一个节点，就可以往前探索其本源及流变，往后延伸其发展和演变。这像一个我独自保有的秘密，资源丰裕，取之不尽；我流连其中，满心欢喜。
相信自己，自己需要什么，自己会知道的，静静的等待就可以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不会错过的。生命总会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的提醒，然后转到下一境。我相信生命是一往无前的，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的事情，它总是自然运转自然发生的，不需要我人为的刻意扭曲，我随顺就可以。
休假第一天睡足，第二天醒来就开始百无聊赖，感觉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嚎叫“我要换血！我要换血！”（开个玩笑，和自己说话总是这么简单粗暴，换血的意思是想要换个环境），于是打算去西郊看花。不知怎么搞的屋里有些冷，看外面也感觉雾蒙蒙的好像阴天，起床拉开窗帘一看原来还出着太阳，只是天色有些惨白。洗漱换完衣服下楼的一瞬间就立刻感觉自己穿多了，外面挺暖和的，而且大家都穿短款的外套了，只有我穿着及膝的羽绒服。不管了懒得上楼换，就一直往前走，越走越不对劲，主要是这身长衣服太奇怪了，于是干脆敞开当风衣穿。这回感觉好多了。
找了个吉祥馄饨的小店吃饭，饭点了还一个客人都没有，两个年轻女人在吧台前玩手机，我一连点了三个面都说没有，推辞说卖完了。后来点了香菇鸡块面，总算有了，弄了足有十分钟才端出来。汤还不错，但是香菇又小又干，鸡块尽是骨头，肉又老又柴，食之无味，不知道是冷冻了多久的。我一边吃一边环顾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店，简陋的小店中间有一根大暖气管子垂下来，点餐台背后菜品灯箱上的灰糊了一层，墙壁上贴着A4纸歪歪斜斜地手写“本店禁止饮酒”“本店须先付款”，纸也贴得不好，就弄了一点胶布随便往墙上一贴，皱巴巴的有些泛黄。我猜想是某天有人喝酒闹事或吃霸王餐不付款，所以店老板及时周全地写上这两个告示维护自己的利益。但我相信，这类人只占很小的一部分比例，但这家店老板，宁肯把所有人得罪。顾客的需求是生存之源，作为服务业，令顾客舒适是需要竭尽全力做到的。这家店不知道哪来的底气，有胆量让人一进来就不舒服。虽说一上来就盯着人家缺点看不好，但我确认这个店我不会再来。我现在开始相信，一个行业一个事情能够做成，一定遵循一定的规律，具备某些要素，满足某几个条件。譬如这家店，固然可以说经营者年轻资金经验不足，所以选择这偏僻的地角，简陋装修，服务员百无聊赖，提供磕碜的饭食。但是出来做生意，不是博个同情就能活下去。你提供人方便，满足人需求，顺带赚钱。如果实力不足，只能做到这样，不具备盈利条件，不如不做。硬伤如此明显，为什么有的人还是抱持死念，固执不变。
出了小店，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多，到西郊来回近两个半小时，去了也不能从容。索性拐进就近的图书馆，找了一堆书静静读。多年前非常痴迷的作者的书，如今再读其局限性已经清晰可见，静静翻完，一声叹息。再翻其他的，有社科的有讲花草的还有讲修行和旅行的，读到第五本头晕眼花，只想回家睡觉。把书还回去，原路折回。
虽说远处没能去成，休完两天上班还是精神抖擞，感觉每一个细胞都活了过来。但到傍晚又同样感觉疲惫，一天下来，精力消耗还是很大。好在五点零五之后的时间都是我的，回来先躺着休息了会儿，起床做饭，吃完饭洗过澡吹干头发，整个人放松下来，在床上支起小桌子看冈田的书，每一天都有新的感悟等着我。
今晚学弟问我前程如何选择，想去的学校没考上，调剂到不太想去的学校，问是否要再考一年，或是委委屈屈去上学。一开始我直接用成本和收益给他分析这两个选择的利弊。分析着分析着忽然想起来问他有没有写过简历，知不知道他这个专业对口及相关的工作是什么。他想当然笼统说了一堆，我再问知不知道具体的岗位是什么，假如报考公务员，都是些什么具体的岗位，要求他有什么能力。他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我就笑了，忽然意识到我给他再多建议都是隔靴搔痒。于是同他说不要紧，大家都是这样迷茫过来的。离研究生开学还有四个月，既然你无心学术，读这个研究生是为了有更好的起点找工作，不妨直接投简历，暂且忘掉四个月后研究生开学这件事，到具体的工作环境里真正工作三个月试试，全力以赴过完这三个月自然就知道怎么判断了。他连连称是。
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够真正了解。重大决定，自己花足时间去亲身实践，得来的体会比什么建议都强。谁都想要最好的，挑个感觉万无一失的路去走。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明白，谁也不能给你的未来打包票，给你一个毫无风险的承诺。极有可能，吾之蜜糖，彼之砒霜。作为个体，唯一能做的就是掌握好自己能控制的部分，成为这个变化多端的环境里的一个恒定的因素，也就是俗称的锻炼真本事，到哪里都有饭吃。
我一直有分享的习惯，昨晚读到一篇极精彩的文章，真僧只说家常话，真知灼见，非常精准直白的判断。提出观点，法律、思维、道德等都是工具的一种，既然是工具，就并非不可侵犯的禁忌，可考量其成本和收益，依具体情况使用。高高兴兴地拍下发到朋友圈和空间同大家分享，结果好几人在这条状态下评论“太深奥”“这是什么”“好深奥哦”。我顿时明白了我忽略了什么——大家的理解力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对这个知识的需要程度，也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我把这信息发布出来，能看懂的、需要的人自然会看到的，留在那里，也是我日后的一个参照。如今的思考和理解，其实是结合了迄今为止的全部见识和经验。缓慢而一往无前地推进着，谁也无法代替的。现在不明白的，终有一天会明白的。不明白的，怎么说也不会明白的，就算放在眼前早早看过也会视而不见的。所以点到即止就可以了。因为每一个人的见识、经验、理解力是不一样的。
我抱着寻找真实规则的觉悟活着，不知不觉识别了许多能够解决我现实问题的讯息。我一直埋头寻找着，识别着，自得其乐。我以为我还在原地，一回头其实已经离那里很远了。即便我在生活里很少能找到相和的，也没有关系，这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的，在这方面我并不感觉孤独。书的那头，或者这世界的某个角落，一定存在着同类。我只需要发出我的讯息就可以了。
最近还有一个比较深的感受，就是我渐渐不再感觉“隔”了。也就是能够把我学到的东西用到我实际的生活里了，不再觉得书里的东西是世界那一端的东西，是可以映照到我的世界里，可以与我的世界融合的东西。这对我的意义，不亚于我发现我可以独自一个人生活，去超市购物，或学会一门新的语言，打开一个新的世界。也就是说，我对我自己的放养政策，初见效果——这是我同世界的链接。我每一天都同我自己强调，我相信我的身体会知道它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会准确判断现阶段什么是对我最好，能量自然地流动，自然地吸收，我的意识和成见不要去干扰，静静跟着它走就可以了。我最近很少再急着去否定自己了，而是自然而然把能量和关注点移到事情本身。我感觉我的知觉器官慢慢的苏醒了，能够感受到许多我从前感受不到的美好，也能捕捉到很多我从前捕捉不到的信息，那些信息，往往是直觉——真实，直指本质。
从前我与这世界就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罩，钝痛，封闭知觉，不相信自己，接触到本质之前的迂回路径。那个玻璃罩是我的肖申克。形似鸟笼，小小一束惨白光线映照，四周一片漆黑，远处隐隐有声音传来，我据此判断自己。人有极强的自愈功能和自我保护能力，我小时候自觉没有力量，所以封闭知觉，不接收某些频率的信息以保护自己，封闭的坏信息同时也将美好的感受拒之门外。现在尽量在能察觉的时候不限制，慢慢的自愈能力占上风。两年前老师同我说悦纳自己，我怎么也不能理解，因为我是个自我极其破碎的人。心里住着一个理想的小我，时时苛刻评价真实的我，不接纳真实的我的存在。理想的小我充满戏剧和精彩，真实的我在每一日的琐碎里游走。现在那个声音还是时常会跳出来，但我已能察觉并且试着与它和平共处。回应它，“是的，我是这样的呀，比不上那谁谁，不是你的标准。但我是我呀。”话虽如此，深植骨髓的观念意识坚若磐石，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我时不时被它的尖刻伤得要死，情绪低落、自艾自怜，感觉人生灰暗，好久缓不过气来。现在借由这文字，我可以说，我看见你了，小我。那么我是不是也能看见心里那个受伤的小女孩，哪一天能够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抱抱她，给她一直渴望的陪伴和爱。
内省到了深处，没有力量与它抱持，会感觉痛苦。比如此刻我就想到，画眉毛，我怎么也不会画眉毛，画不好，现在我看到眉毛下面那些小杂毛。我一直看不到我自己的眉毛是什么样子，虽然照着镜子，我看到的是别人的眉毛，小我理想中的眉型，看不到我的眉毛具体需要怎么修理。我总觉得化妆不是我生活里的事，看多少教程，看多少视频和书都是世界那一端的事情，现在借由文字这个途径，稍稍能够短暂靠近。我不知道哪一天我才能真正接纳自己，看见自己，疼爱自己，但我在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一个人的肖申克里，我依靠书籍和文字、每一日亲身实践的琐碎事情，保持前行。我站在肖申克里，遥望高远处天空尽头的飞鸟。也许有一天，我也能如同那飞鸟。
2015年4月13日星期日
00:56于大连
写下这些字时循环的音乐James Horner《For The Love Of A Princess》，自我觉察，我还是新手，并不是时时能够那样幸运，能找到回归内心的路径。显然目前需要媒介，有时借助音乐，有时是文字。二者结合，效果更好。感恩我今天遇到的一切。人、事、文字和音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