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跟傻逼较劲，不如跟同好精进 2016年11月15日星期二
文｜喻惊蛰
一
搬了新家之后我忽然成为一个爱干净、有教养有品味、井井有条、好客大方、自重感极强的人，被房东多次当众夸赞，成为这一幢楼住客的典范。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我曾为住屋的窄小、室内光线的昏暗，不知道一个家的家具应该有哪些，满地东西如何摆放，廉价而样式丑陋的东西舍不得丢而苦恼，为隔壁楼里热爱在晚上十点炒回锅肉的四川夫妻弥散到我屋子里的油烟味而感到生活一地鸡毛。
我是在看到别人的一地鸡毛后才发现我的成长的。我住在顶楼，采光极好，隔壁邻居也都是年轻人不吵闹。下班回家上楼或下楼的时候，能够透过邻居偶尔忘记拉或者拉开透气的窗帘，瞥到他人生活的一角。双双打工的中年夫妻、十七八岁受完义务教育就出来工作的年轻人、和我一样的上班族。东西堆在地上，颜色奇葩质料廉价的床品，廉价而易塌的折叠桌椅、塑料凳子，床的不合理摆放位置。
我想起我刚从家里搬出来，采购第一批生活用品时确定色调的纠结，我喜欢淡绿色、玫红色和兰色看起来也不错。那天的赠品是加1元换购一个巨大而厚实的盆，有兰色的、米色的和粉红色的。最终我选了兰色的，因为我知道那个色看起来淡雅，令人平静，盆的材质，放在家里不会感觉廉价。
选定第一个之后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另外买的盆、桶、扫帚套件，全部统一色系，放在卫生间里果然很干净。
搬新家时，我淘汰了一批品质不佳的生活用品和床品，在我能承受的范围内换了新的。一分钱一分货是个硬道理，贵了几百块，我得到了一个舒适的环境。
房东阿姨来看我说，哎呀，人住在这样的家里，慢慢的整个运势就不一样了啊，这样才像个家。
二
长期在看如何自我提升的东西，误以为努力提升自我及培养好品味是个人人皆知的常识。
有天下雨，正好在路上碰到同事，她住的离我不远，要我等等她一起去公司。她走到半路觉得冷，正要回去加衣服。我就随她上楼，到她那里等她。
一打开门，堆在墙边高达四层的各式脏兮兮的鞋子几乎要将简易鞋架挤爆，鞋架上还堆着各种杂物。从玄关到床边只留了羊肠小道下脚，到处是随处乱丢的东西和各式塑料收纳箱，成堆的衣服，同样快要散架的简易衣柜，颜色图案奇葩而廉价的床品。
同事说这个月房租快到期，有点想搬家了。我仔细观察了四周告诉她，这房屋的风水极差，不建议继续住了。
她嘴硬狡辩说，不可能呀，我住得挺好的呀，睡得很好啊。
我说，门正对楼梯，房间不规则，只是这栋歪扭的楼的一个不规则的角，甚至不四方，这个房间就找不出一个四方的地方。你回家只想瘫在床上，不想动吧。她被我说中心事，有点蔫了，又接着讲，可是这房租便宜呀。
我说，你贪这个便宜干什么，多出四十块钱你能住到更好的。
她有点动摇。
有一点我佩服她。我看过她的卫生间，狭小至仅能放一点小东西和容一人转身勉强洗澡洗漱，她居然能在这个狭小空间里用那块镜子每天化很精致的妆。
三
后来过了几天，她兴冲冲来告诉我们花了现在的两倍价钱租了套房，已经交了一部分定金，要我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同事中午一起过去看。说是中午，其实比约好的时间晚三个小时，她没有时间观念，几番协调不好。
最后还是去了，我们见到了她的“套房”，那是一个由卫生间分隔开的，两个房间拼接而成的长条形的“套房”。
门依然对着楼道口，一开门第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卫生间的门。卫生间依然狭小到只有三四个平方。卫生间左右两侧一大一小两个房间。
小那间放了一张双人床，床靠着窗边。因为房间面积小窗子大，离门又近，所以扫一眼就知道床无论如何摆放都风水不好。
我和年长同事意见达成一致，决定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改进，一起动手把那张床挪了方位，整个房间的感觉立刻不一样。
同事立刻指着房间角落说，门口要放简易衣柜，旁边要放鞋架，什么地方要放什么杂物云云。我与年长同事面面相觑，不约而同说，看样子不出一周你这个房间要像原来那个一样堆满东西。
大一点那间她准备用来做客厅。这个稍大一点的十几平的房间一角放了接通下水的洗水槽，墙上凿了一个洞准备装烟囱，与整个空间没有任何遮挡和分隔，就因为有烟囱和下水，就算是套房了。
同事说地上要放台电视机，对面放一个沙发。兴冲冲地问我们其它家具要如何摆放。
我说我没有概念，你这个房间根本不好摆放家具。而且我们一路爬楼上来，楼梯道狭窄，拐角多，根本无法搬动大件家具。这一面背阴，明显太阳照射不到，冬天阴雨的日子会很冷。
同事委屈道，我就是受够了原来的小屋子，东西怎么收都是乱，我就是懒得动，不想收。你们看看这个房子多好，又宽敞视野又好。
拉开遮光窗帘，视野极佳。远处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但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这个屋子不适宜居住的事实。
我们劝她，听你刚才的规划，好像大部分东西都是要堆在你的小卧室里，你又不在家做饭，那你要隔壁那么大个空地干嘛。
她个性固执，还有点气鼓鼓，不服气。嘴硬道，我不管什么风水，我第一眼看见就喜欢，那我就会住得舒服。而且我两百块定金已经交了。
我和年长同事摊手。
最后大家提议一起去看我的家。我二话不说大大方方前面带路。
忽然发现，家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随时可以待客是多么愉悦的事。到了我门口，她们兴奋惊呼采光极好。进了门又赞我床品柔软舒适。
我取出杯子给她们倒水，又拿白瓷盘子盛出干果零食待客。小同事拉开我窗帘，四处打量我屋内摆设，摸床品、看卫生间，又和年长同事一起坐在沙发上评价我的屋内物品。谢天谢地，正面评价居多。
四
我说我这栋楼还有空房，要不要考虑一下看看。
她有点心动，说我要和你一样的。年长同事也起哄说，叫房东拿钥匙来一起看看。我说好，掏出电话给房东阿姨打电话。
正好阿姨在家，约了工人组装新桌椅，当即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从上往下看了两层楼的剩余的空房。正好我楼下的邻居家里有事搬走了，同事看了几间之后觉得我楼下这间不错，就打定主意要退了新订的套房。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她嘟囔采光不如我这里。我说楼上楼下差异不大，又跟她讲夕阳斜射过来会很优美，而且不影响晒被子和采光。除了楼层不一样，其他的格局都和我的一样。而且这边的价格比她原定的那家便宜了整整一倍，她这才转嗔为笑，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
就这样当场定下了她的新居，她成了我一天花板之隔的邻居。
五
高高兴兴回到公司。她打电话去早晨订那家要求退押金，对方不退。她瞬间声音抬高八度，拿出吵架的架势，气冲冲质问为什么不退。那边也不是吃素的主，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软硬通说数分钟，坚决不退。
同事败下阵来，反而嘴硬气鼓鼓怪我们去看了她的新居，说她的新居风水不好才导致她损失两百块。
一开始年长同事还耐心劝说她，帮她分析利弊。我还打趣说，这两百块就当交学费了，你这一天学的风水知识够你用的，也让你记住教训，往后搬家这种重大事项，知识不足时不可轻易做决定冲动乱交钱，你今天受益的可不止两百块。
她尖叫，“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些，都怪你们，我损失了两百块，两百块，两百块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我也火了，在心里默念三遍“不与傻逼论短长”，接着回骂她，“你的奇葩逻辑你留着自己用，你最好捋清楚这个事情做不好的真正根源是什么，再哔哔我跟你翻脸。往后别想我再教你什么！”
她还嘟囔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总之场面安静下来。过了两个小时她来跟我和年长同事道歉，说我知道这次犯的错误是因为我不懂风水知识，自己冲动导致的损失，两百块就当我花钱买的教训。她来道歉，我们也就和和气气，这个事情就算过了。
六
后来我在一个本市的商务宴席上偶然遇到拒不退还她押金这家房东的儿子。三十六岁了还没有娶媳妇，号称该公司的业务冠军，满嘴跑火车，言语上欺负刚入社会的小年轻人。小年轻人是我的业务上的朋友，我帮了几句腔，于是跟这位满嘴跑火车人士搭上话。
该男士问明我工作身份后撇下一桌子人跟我套近乎，绕着弯谈业务，有意抢小年轻人的单子。我觉得此人敬业，同时也鄙视他的势利与不懂事不顾场合，一边打哈哈一边跟同席的好友对视，好友会意，和我说起别的事情岔开话题。
我仔细观察过，这一带的房子，为最大化面积规划出租空间而房屋朝向倾斜、风水不佳者居多。其实如果稍有点常识与文化，不贪婪，在这个优越地段老老实实筑造相理上佳的房子，长长久久福泽惠及房客与子孙后代不是更好么。可惜太多人家眼皮子浅，亦无文化。又不是我的房子，语迟则富贵，罢罢。
七
同事来自临县，该县人士以占爱占小便宜、鬼点子多、心思重著称。我以前没有太大感觉，近来因为工作缘故密集接触该县人士，发现传闻非虚。
为自己的利益使尽力气无可厚非，但能多捞一把是一把，能多占便宜就占便宜，且为了占便宜吃大亏的逻辑实在不敢恭维。
就拿这位同事来说，她才二十出头多一点，还小，远远未做到占便宜夺利炉火纯青。经常因为赠送活动或便宜几十块钱买了一堆价廉质次的东西。
有次我和她去逛超市卖东西，她说随便逛逛，我去上个厕所回来的功夫她就堆了满满一车可以用到明年的洗衣液、皂液和洗衣粉。就因为超市搞活动送廉价且颜色不统一的盆和桶。我说，你一个人住要这么多洗衣液干什么，要用到什么时候。
她兴高采烈，“人家送东西呀，价格也便宜，你看看，有盆有桶。盆和桶看着质量还挺好的，我家里已经好几个盆了！”我说你这颜色太杂了，放家里不协调不好收拾，有那么多盆了你还要了干什么。她马上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在嘈杂的超市里大嚷大叫，“不要拿你的价值观来套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马上闭嘴，暗骂自己傻逼。
超市大妈还热烈推荐我买， 我摆摆手，我家里还有，国庆才买的，一个人真是用不完。
八
她说的也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状态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选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我感觉好的别人不一定感觉好。
今时今日，我亦获得稳定内核，不需要从别人的大量反馈中获得成就感。与其跟傻逼较劲，不如跟同好精进。
在我不需要大规模外界支撑的时候意外获得众多好评，亦不骄矜，只觉坦然。已经过了需要大量肯定才能活下去的年纪，自己做得好不好，到哪个水平线，哪里大概是边界，有无长进。在一个领域里长期浸淫，懂得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十几岁以来，为了自我提升，为了变得喜欢自己，我已使尽浑身力气。一度觉得到了某个点已无力等待后续，没想到就这样走到一个开阔境地。获得合适土壤，多年累积的知识爆发，当年埋下的种子生发。
银行只贷款给有钱人，爱只会降临在不缺爱的人身上。这不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是一个有迹可循的规则。
我在原先住处的印象盒子坏了，一开始就感觉像蝼蚁不可能向好。那么我换一个物理空间，与过往隔绝，抹去历史，重新开始。事实证明我很快忘记过往阴暗，很快融入新生活，心中图景明确，一样一样凑齐心仪的物品，成为今时这个自重及自我评价还不错的人。我有时候会悲伤地想，我可能这一生布置新居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兴奋了。
但那又怎样，对未来的不恐惧及对生活规则的了解已足以令这个年纪的我暗爽。
九
我忽然就读得懂电视剧与电影、图像描述及书中那些密码。知道分析是怎么回事，知道从价值观的夹缝中观察到我可以学习与提升的部分。
比如日剧中的家居，比如处理事情时可以借鉴和改进的部分，我代入了他们也是普通人。简化人物身份、处境、故事情节、逻辑，带着同理心从我能理解的角度来分析一个事情，就像当年无师自通学会了写小说一样。
我用了很多精力来黏上我多年前业已打碎的胆囊和破碎却又顽固如磐石的价值观。后来我发现我黏不上，黏不上但是我可以离开这个处境的自己，成长到更高一个层面来看。
问题想不通就不要想，背负着它一起生活。没有能力做到的事情就不做，也许某一天时机到了就水到渠成或者根本不需要做。
比如我坚持认为没有系统学习过如何写小说就无法写无法完成更多佳作，或者没有磕完公众号上的千千万万篇干货类文章就不配来干这个活。我自卑，我自惭形秽我堕落，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什么创造性的活动都不做。
然后在一日例行完成日常定额的时候意外收到了公众号官方的原创标识通知，一次性给了三个后台功能。
于是我想我可以再做点什么。
成体系的，成系统的，做点什么。就像我原先在条件不足时设想的那样。
生活里哪有那么多激情和狗血呢。不过是，三分之二的时间在运行着日常，三分之一的精力拿来吸收看看有没有余力开拓什么。人活着，就是不断进化规则，不断适应，不断让自己轻松，不断加强对生活掌控感的过程。若失了这掌控感，则生活索然无味，无论财富多寡。
十
受少年时期深植入骨髓的成功学价值观影响，我十几年来一直认为人不忙碌不奋进不优秀就不配活。我长久活在焦虑之中，眼高手低，看不起眼前的事，极力挣扎贬低自己。无力改善处境，亦到不了我过于理想化不堪现实检验的未来。
生活与思想看似丰富斑斓，实则只有皮相活着。没有得到过充足的关注和爱，亦无法妥善表达情绪与爱。到了人生分水岭的二十五岁，获得了独自生活的空间，有机会收拾破碎的自我，练习宠爱自己，才渐渐活出舒展滋味来。
说起来就像捅破一层纸那样荒诞，我的快乐由几千块买来。从前受尽常年贫穷的父母及长辈恐吓，令我心存恐惧，认为快乐及舒适是很贵且我无力获得的东西。
在我允许自己先顾自己活得舒服的同时，我的宽悯之心及活力又回来。我下定决心，如果照顾不好自己，我就不谈未来。
二十几年来我一直对看电视剧电影视频及任何影像心存恐惧，于是觉得无法往前突破这一个月我就大量看以前想看而又因为冠冕堂皇的理由错过的好剧。
我一个人在我宽敞明亮的新家游荡，常待的位置却仍是床头及沙发小小一角。
我常常觉得摆设及里门陌生，尽管我搬进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窗帘和床架子，所有东西都是我亲手置办而来，这里除了我没有外人。
我仍不敢享受，仍觉得隔，仍需要时间照顾及满足内心匮乏的小女孩。
有时候会想，今时搭建的一切，是个基础。往后就在这个基础上进化，2.0版本，2.1版本……3.0版本，4.0版本，就这样在每一个微小事项中行至生命中的另一开阔境地。
购买来我快乐的几千块不贵，使我懂得如何妥善使用这几千块的知识密匙才贵。尽力为自己创造舒适的环境是一种隐秘的快乐。她们可能不懂得我在快乐什么，但我懂得。
长稿写完，亦觉倾吐完尽这一时段内心的曲折。打包收拾好心绪放入时间的洪流，重新出发，奔赴下一段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