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足以获得安定的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20160323

一笔足以获得安定的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文|喻惊蛰

我在凌晨写完上一篇文章之后,心力交瘁。
次日清晨出去办事,办完之后坐在环境幽雅的小区花园等待朋友。拍下天空和树木,茂盛蓬勃的樱花,随手记录下状态:
“凌晨02:27写完长文,随后做了一夜惊惶的梦。有些东西潜藏在记忆的褶皱太深,一动则痛不可言。这些时刻,会觉得感受不可名状,言不尽意,仍不能挖掘探知它的全貌。整理成型的远不及我梦中感知之万一。长久熬夜晚睡,我很少在早晨出来。此刻办完事情坐在这里,薄衫外套有些清冷,呼吸略带湿润的空气,好似散尽一夜惊惶之气。”
我知道某个惊惶的时段结束了,转境的时刻到来。

晚间阅读时我再次读到建议,晚上10点半之前入睡,清晨6点至7点起床最佳。
我决定照做。
一定是我的身体需要它,它才会适时进入我的视线,人只能看见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二十多天的心力交瘁实在困倦,我九点多钟就入睡了。
第二天清晨理所当然关掉六点的闹钟,本埠七点之后天才蒙蒙亮。
我睡到了八点三十五分。
整个人感觉身体疲乏。但头脑不再过分惊惧混沌。
梳洗,做面条吃,换衣服。
等待9点47分路过家门口的公交车。
寄完材料,买完想买的东西,想去刻一个私章。零星散落在三两个角落里,一个小柜台已是全部身家。样式价格我均不满意,遂作罢。
再次回到家,打开历时一年译于9·11前后,出版于2003年的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间自己的房间》,同时下载完近期最后一部想看的电影。
所有能想到的,能够下载到的书已下载完。
我感觉到虚脱。
没有必须时时惊惧必须时刻绷紧神经要记住的书名了。现在它们安全地存储在我的书库里,近两万本。世纪初的也好,绝版的也好,能找到的我已找到了,好好的存好了。
分类也好,怎么着也好,我要的书已经稳稳当当存好了。
这使我感觉到一种富有和安全。

我在走路、做饭间歇听完《人物》杂志对郭敬明的专访《明利场》。
播音的人明显对小四怀有偏见。无论语调还是转述都有种瞧不起的意味,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作为商人的小四的欣赏。
他说,每个人都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过上更好的生活,这已经是对社会进步的巨大贡献了。
谈及物质,他坦然说起早年经历,因为太小年纪成为公众人物,初次进入上海的圈子,穿着打扮遭到奚落。
他追求名牌,追求精致,追求更舒适的生活,我认为这是他的明智之处。因为早早依靠版税获得独立的生活,他获得了一定程度的自由,融入上海的商业精神,以极其专业的姿态源源不断创造价值。
我是在2013年某一期的《青年文摘》上嗅到主流媒体对他态度的转变的。
那篇特约撰稿令我如此印象深刻,它的名字叫做《不想当作家的老板不是好导演》,这个标题立刻流行起来,被无数次套用。
我注意到他,于是找了许多专访来看,从图书馆借来《小时代》三部曲看完。
有个小稿子里提到一个细节,他高中的时候已经独自出来租房居住,他一个人放学后在他的房间里听CD,看书,然后第二天再去学校上学。
这个细节在村上春树少年时代也有,村上少年时期听世界名曲CD,读外国名著原文。
还有对村上有某大崇敬的安妮,年少时家境富有,刚毕业时在银行工作,大量阅读名著。网络刚刚兴起时就已获得个人电脑,开始在网络上写作。那时互联网门槛较高,主流使用群体为白领和留学精英。她的才华喷发,很快获得大批读者,书得到出版,获得版税,独立生活。
还有我关注十年如今成为优秀青春类畅销书的作者,因为成为著名畅销青春类杂志的A级签约写手,书得到大面积宣传和出版。获得了经济的独立和自由。
她说在独立的房间里,日日笔耕不辍,获得某种突破和自由。
还有我新近关注的最近由于太想说教而导致文章水平不佳的公众号作者,她说毕业之后和同居的男友说定必须要租二室一厅的房子。她在属于自己的房间里,盛放自己,听音乐,哭泣,写作,毕业六年之后,渐渐小有名气,出版了第一本书,得到了更好的工作平台和更多的工作机会。

伍尔夫说,女人要写作,必须要有钱和属于自己的房间。
最早看见这个观点是在高中时吃饭间歇看到的一本《读者》杂志上节选的池莉的文章,名字也许就叫做《一个人的房间》,我印象也十分深刻。她在文章开头引用伍尔夫的观点,说自己在政治高压的年代,为了从必须在众目睽睽注视下换内衣的集体宿舍搬出来,草草与一个得到单位分的员工宿舍的男人结婚。婚后她依旧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她的写作必须在男人书桌的一角,或者矮凳上,箱子上。她为此挣扎了十几年,最后终于离婚,在中年用版税买了自己的房子。结尾处,在午后的阳光下,泡一杯清茶,没有男人,也没有孩子的搅扰,这是她自己的房子。
还有伊能静早年的访谈里,她说用收入在夫家附近买了一个房子,感觉委屈或情绪不佳,夫妻冷战时就回到自己的房子里住几天。泡泡澡或者痛哭,好吃好喝伺候好自己。几天之后打扮得漂漂亮亮回到夫家。
我睁大眼睛,为这样的观点感到新奇。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反复读安妮《蔷薇岛屿》里的描写清洗地板和小厨房的章节。她从来不吝房租,用大半收入租环境好的房子。在自己的房子里养猫、做饭、写作、见朋友。
而在我长大之后,才在偶然的机会中真正体会到独居的妙处。
我仍喜欢待在黑暗里,长时间静默,为此感觉到安全。
我长时间听着音乐,在夜半时分写下感受。
现在想来,是夜半时分无人评论,无人打扰,不必惊惶,不必分心去关注外间感受。
算得某种修复和休憩。

伍尔夫说,“要想将内心的东西全部和完整的释放出来,艺术家的头脑必须是明净的……不能有窒碍,不能有杂质。”
“翻看现代文学史卷帙浩繁的忏悔录和自我分析,你会发现,天才作品的创作几乎永远是一项艰辛无比的事业。事事都不如意,妨碍作家顺顺当当写出他的作品。物质条件一无是处,狗也来咬,人也来吵,你得拼命挣钱,身体又快要崩溃。此外,人世间的冷漠无疑又加剧了他们的穷愁,让这一切格外难以忍受。……在创造力最健旺的青年时代,无一不是身世困顿,境况凄凉。”
“我们看到一位女性,埋头写作,没有仇恨,没有酸楚,没有恐惧,没有说教。”
“然而,人们捧读和检验那些蹩脚的语句,如果起初以它亮丽的色彩、奔放的姿态引起你急切的反应,却有戛然而止:好像有什么东西遏制了它的展开,或者只领你隐约看到角落里的涂鸦,一些污渍,没有任何充实和完整的东西,那么,你只能失望地叹息一声,又是一部失败的作品。这部小说究竟是在哪里出了问题。”
“ 在我引述的《简·爱》的几处文字中,很显然,愤怒干扰了作为小说家的夏洛蒂·勃朗特应当具备的诚实。她脱离了本该全身心投入的故事,转而去宣泄一些个人的愤怒。她记起她给人剥夺了获取适当经验的机会,不得不困住牧师寓所里缝补袜子,而她本想自由自在地周游世界。她的想象力因为愤怒突然偏离了方向,我们都能感受这一点。不过,还有更多的因素牵动她的想象力,将它引入歧途。例如,无知。罗彻斯特的形象就是在向壁虚构。我们觉得出其中的恐惧因素;正如能不时感觉到压迫引发的某种尖刻,感觉到激情的表象下积郁的痛苦,感觉到作品中的仇怨,这些作品,尽管都很出色,但仇怨所带来的阵痛却迫得它们不能舒卷自如。
“‘贫穷诗人在那些年月里,乃至此后的二百年,却往往时乖命蹙……我曾花费十年中的一大部分时间观察了三百二十所小学——我们可能会大谈民主,但实际上,英国的穷孩子却少有出头之日,就像雅典奴隶的儿子,很 难求得心灵自由,帮助他们写出伟大的作品。’……一点不错,心灵的自由依赖物质的东西。诗歌依赖心灵的自由。女性始终是贫困的,不仅仅二百年来如此,有史以来就是这样了。”

课堂上,我的老师说,“你们毕业之后要做的不是依附于某个组织,而是要立刻积攒生存的资源,尽可能在食物链中占据有利位置。”
“假如你们一生中能挣的工资是一百万,存在银行里生成的利息,就是每个月支给你们的薪水。”
“假如你存了五百万在银行里,一个月的利息都足够你体面的生活了。”
“文学在从前是贵族学习的学科,不知道这些年高校在扩招什么,你们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我读着《一间自己的房间》,听着伍尔夫娓娓道来女性贫穷的历史,耳边响起老师这些话。
我想起我回到这里来挣扎愤怒的一切,止不住的不自觉的控诉。
因为贫穷。
因为匮乏。
及我无法认可的贫穷和匮乏。
我的无助。
我的逃避。
想起四年前看到的一句话,你要先活下来,再考虑怎么活好。
我想起有个人说,要转换感受转换思维很简单啊,换个环境就好了啊。几年以后你会发现,当时让你局限的、痛苦的、挣扎的那些东西,离开那个环境,就什么都不是了啊。
我想起我的的祖母,她的母亲和祖母,我的姑妈,我的母亲。她们未必不聪慧。今天我认为天经地义的女子受教育、写作、挣钱的权利,她们那个时代却没有。她们始终贫困,依附于夫家,从家乡嫁到遥远的地方。我与祖母太和营的李姓族亲,爸爸太平庄的喻姓兄弟族亲已无联系,亲戚相见,对面不识。
到我母亲这一代,作为最小的孩子出生。她比她的大姐小22岁,比二姐小12岁,据说饥荒年代还失去过几个兄弟姐妹。
她也没有得到全然的宠爱,也没有得到过一个从容安然的生存环境。眼界局限,受教育有限,性格的缺陷和暗面伴随始终,并辜及到我。
三年前买了兜车,她在路上开着车看见从街上走遥远路途回家的人总是停下车打招呼,捎带人家一程。好几次我和她一起出去,回程时一路捎了一车人。
那几年我们没有代步车,公交车也没有通车的时候,我们这里早先买了车的人从路边过,车开得飞快,扬起一屁股尘土。
我有事要出去的时候,带着愤怒,沉默走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身后时不时穿梭过一辆一辆的车,带起灰头土脸的尘土,没有一辆停下来。
那些时刻,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消逝浪费,有许多的悲哀。
贫穷不会带来愉悦的感受,只会带来愤怒、酸涩、挣扎和悲哀。
早些年,在父母挑菜走远路回来的时候,我建议他们买一辆三轮车。他们夫妻劈头盖脸骂十几岁的我异想天开,不知艰识苦。还不止骂一次,是想起来就骂。
还有每天中午晚饭做活回来都要烧柴禾做饭,我建议他们买个电饭煲和电磁炉,这样节省时间,也是被劈头盖脸骂了很长时间,骂电费是不是不要钱,骂电饭煲煮出来的饭没有竹镇子蒸出来好吃。
后来终于还是买了,工具带来便利和收益使这些纷争不复存在。
贫穷令人短视。
我想起来我大二的时候买了近五千的电脑。
没有电脑的时候,我会羡慕早早有电脑的同学,一有碰电脑的上机课和机会就无法撒手。那时用电脑写作的东西很少,更多的是抓紧一切机会不顾一切的玩,大概是意识里有了一种恐惧,这次不玩就没得玩了。
后来买了电脑,我使用最多的是Word功能,写了很多东西,销毁很多东西。很多自我控诉和愤怒的东西。
我的同学,用电脑打完了时兴的游戏和看完时兴的电影电视剧,交到了远方的朋友。
我在最近终于解除心结开始看电影电视剧的时候,那些曾令我同学狂热等待的经典作品已经无法入我的眼,或者干脆已经下架。
时机是非常重要的,有很多东西都是讲缘分的,缘分就那几年,错过了也就错过了。
我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了,那些东西,和我再无缘份了。
如果我的心智没有大量内耗在无助、愤怒和角斗,今日获得的成就会大有不同吧。
一个物质条件的改变,就令曾经辛酸、痛苦、挣扎、愤怒的感受消失了。
我曾经很鄙薄工具书和恐惧商业的东西,认为他们并不高尚,认为心灵的丰盈远比这些东西重要。
今时今日,我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便利的互联网资源,我不会读到许多我们图书馆里并没有的经典书目。如果没有便利的智能手机和相机,只怕我的表达感受和细腻程度要折损许多。
我今时今日能够有这种敏感和悠闲,自我提升的意识,完全是因为所受的教育和自我教化、阅读、远行,开拓了眼界。
因为我有了,所以我不为之挣扎痛苦了,此前在其上的负面辛酸的感受消失了。

入冬之后,有几天极冷,我立刻去买了烤火器和长线插座。有好几次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妈弃烤火器不用,爸爸他们两个蜷在一处坐着看电视,用柴禾放炉子里烧,弄得整个家都是烟。
我瞬间炸毛,怒火升起来。
买烤火器回来就是怕你们冷给你们用,你们不用是要干什么。
我妈白我一眼说你知道什么,烤火器费电,又开电视又开烤火器功率太大。
我说电费才几毛钱,冷也就冷这几天,又不是天天用。
我妈自尊心强烈,知道错了也坚决不用。
我留了心眼,换了做法,电费我来付,天冷的时候提前打开烤火器,看见他们有一个人来烤火才出门。
后面再没出现过冷火秋烟的情况。
这就是建设性的办法。
只愤怒不管用,一定要解决物质的部分和拿出切实解决的办法。
这是转变。
也是我能力范围内切实能解决的部分。
我坚持晚上十点过后入睡,清晨早起的作息三天,头脑已恢复清醒。
我妈说为了方便我出去工作,出货之后买一辆电动车给我。本埠地势平坦,使用人群最广的交通工具就是摩托和电动车,几乎每一家都有,其次才是各类汽车和轿车。
往后不必等一个小时一趟的公交车了。
不必因为路远放弃工作机会了。
不必有急事时不方便出去生气跳脚了。

为了我选择的自由度大一点,那些辛酸撕扯的部分少一点,我要更努力一些。很大程度上,物质每改善一点,心酸就消失一点。
考虑到审美的同时,也要照顾到实际生存。
因此我会分配精力集中学习实用的工具书和商业书,持续学习实践,做笔记,发布笔记。
再一个夜晚,我睡前一墙之隔的抗日剧依然十分吵闹。他们每晚都习惯看到十一点半过后,第二天比大部分人迟一个半钟头,九点半多才去上工。中午饭比所有人都晚回来吃,下午又比所有人都晚出去。
那么晚才回来,辛苦吗。
是很辛苦。
效率如何。
不知道。
我拉过被子,听轻音乐让自己放松神经。
管好我自己的作息就可以了。
一笔足以安稳生活的钱和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我会有,慢慢他们也会有。
他们也不必再去辛苦劳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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