瘀伤。疗愈。刻度。 20160225 喻惊蛰

瘀伤。疗愈。刻度。

文|喻惊蛰

“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你趟过江河,水必不漫过你。”

小牛要断奶了。原来的圈随着小牛个子长大变得狭小。这在二十年前是一座十分漂亮气派独立蓄养牲畜的房子,门庭严整,矗立在主屋右侧,内里几经隔断,外部风吹日晒,已变得破旧。长到四个月大的牛犊分圈到院子另一边。这些在我昏睡时完成,有一会儿模模糊糊十分吵闹,午间两点起床的时候院子角落狼藉。
天黑了,小牛不在母亲身边很害怕。奶声奶气的叫,妈妈,妈妈。院那头母亲立刻叠声回应,一声不落。牛犊母子此起彼伏哞叫了一天一夜。听说全世界语言通用的两个发音是mama,一点不假。我听着这哞哞叫声,心里感觉很难过,让自己尽量不去想它们。重感冒让我变得感情脆弱。坚决拒绝吃药的建议。我常年不生病,身体有自循环系统,它会自己好的,最长不过七天,我只需要等待。这不过第四天。彻夜,牛犊的哞哞声不间断地响起,母牛也从未间断回应,我心里很难过。这是牛犊哞哞,这是母牛回应。我蜷缩在被子里,艰难地用口呼吸。
天气冷,牛犊会很冷吧。
我想叫醒爸爸说,爸爸,把它放回去吧。然而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说了会被拒绝吧。你什么都不懂。中午花了多大力气才把它隔开,引到院子那头。我们赶的时候你参与了吗。
这样的时刻我总是如此无能为力。我厌恶迫近这样的境地。竭尽全力去回避。
清晨下起了雨,更担心牛犊冷了。这雨又像下在我心上,下雨了,就不用赶了。从院子这头到那头,会淋湿的,没有人会做这种事。
清冷空气里,我起身去看望牛犊。戴上帽笠穿过雨,它感受到我在窗口,站起来,转过头,大眼睛黑曜石一般,亮晶晶惊慌地看着我。一夜未睡的眼睛。绳子勒在它的脸上。它望着我,有询问,有期待。圈里的草上有小小粪便,它还这么小。
这是我害怕面对的场面。我让自己尽量不去看它们,不对它们发生感情。 生死、别离。当不得不面对时,我总是冷漠无比,将自己抽离它们,仿佛事不关己。事实上现在我知道,伴随它们产生的痛楚并没有消失,它们积存在我生命的褶皱里。我控制自己不看它们,不看,就不会有发生感情的危险。小弟对爸妈说,我喜欢小狗,姐姐说她喜欢牛牛。小小的我慌忙叠声否认。喜欢这么寻常的动物是羞耻的事情。小牛犊黑曜石般星眸灿烂的眼睛。

回到屋内,抓过桌上一堆药迅速倒出,往昨晚遗留半杯玫瑰残渣的骨瓷里注入开水,大把吞食药丸。世上太美好的事情都是这样,容易破碎。我不要近身与它们相对。我不要流露感情。
我一直片叶不沾身地对待它们。不对它们发生感情。我到景致美妙的地方,如果没有带手机会很惊慌。没有手机,就无法摄像,没有这个媒介,我无法与它们静心相处。无法与它们直接链接。事实上我从未长时与它们静心相处。我透过镜头望着它们,我听着音乐干扰着大脑和情绪断断续续看着它们,以此避免与现实近身相对。我凝固下一个又一个残部留待日后端详。而日后,日后我的注意力仍在路上,我可能瞥一眼然后把它们清理掉,以腾出空间装新的东西。我看到好看的书会不时停下来,去干点什么干扰一下再回来,我无法与如此优美的东西独自相处。它们如此丰美如此悲哀。我要杜绝与它们发生深刻链接的可能。我不要对它们发生感情。
药劲上来。空腹服药,十分恶心。下床抓起一个苹果,擦一擦,咬下去。过了很长时间,饥饿感白爪挠心,端出甜腻点心,大口吞食。

这样的时刻。这样现实的时刻。需要填写的助学申请。细到根节的家庭状况和申请缘由。要缴纳的费用。还贷款的繁琐程序。迫近期限。亲人生病。着急要到远处去没有车。毫无体面可言。不可掌控。窘迫没有余地。一点点细节的混乱就能让我自惭形秽。手忙脚乱丢盔弃甲无能为力。仓促。自我唾弃。耻辱。我在这些时刻被打回原形,仿佛平日的强大与逻辑清晰是幻影。退守一角。虚弱无力。自暴自弃。暴躁易怒。相当时间的内里角斗之后,求助于人。迅速记下解决方式。回避它们。事不关己。很快忘记它们。
拒绝与家里有交集的人谈论日常的问题。总是为此类话题感到窘迫拮据。不适。无力。无从谈起。那就像是说。你没有良心。怎么会有人不清楚家里的事情。
你不肯承认这件事情。你无力承认这件事情。

从小。家里的任何大小事项你被隔除在外。因为你小。你没有力量。说了你也不懂。他们把不告知你默认为对你的保护。外婆死了。没有人告诉你。要放假了。班主任把你叫出来。跟你说一件事情你不要哭。你外婆不在了。你当场哑然。悲戚无声地从肚子里蔓延出来。不停用手背揉着眼睛。哎你这孩子叫你不要哭。你背着书包。没有车。从城外的学校走几十里路一路哭到家里。外婆八十八了。十分瘦小。驼了一辈子腰,往生不能再驼了。几个叔伯合力把她的脊柱压直平放在棺木里。你听见骨节断裂的脆裂声响。你站在那里。所有大人都忙碌起来。你一个人站在角落看着他们来往穿梭。你隔除世界之外。没有你的事情。你参与不进去。没有人需要你。一边玩去,不要站这里碍事。谁都可以呵斥你。
十三四岁你在学校读书。小弟生病了。每次回来感觉到家里情况恶化一点。你手插在兜里,与问起来的同学说家里又坏一点。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比你大几岁的邻居酸声酸气讽你。唉哟,你家里的事情还要我来告诉你。所有轻蔑的表情都在鞭挞你。你没有良心。你不知道你家里的事情。
你去医院。你不知道小弟幼小身体承受的疼痛。你叮嘱他要好好温书。中饭时间。妈妈带你去医院大厅餐车打饭,你罕见的没有教养的尖叫,“我要豆腐!我要土豆丝!我要蒜苔炒肉!我要这个!我要那个!还要那个可以吗?” 五个菜一盒米饭才两块五。你盯着饭菜从高高的餐车里移到你手上。周围人嫌恶叹气。那是再寻常简陋不过的快餐。你最终没有吃完那一餐看起来卖相很好的油煎豆腐。你那么不懂事。你只知道医院的饭菜看起来好吃。人人都知道那是多简陋可怜的快餐。你却馋痨。你不知羞耻。
那是长时间以来你看到的最可口的饭菜。自母亲的幼子病重时一贯讲究的饭菜就从家里餐桌上消失。小弟生病了,大人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你长到十三四岁。没有得到好的照顾。顶着大脑袋。瘦弱。脖颈手腕长久没有得到彻底清洗,袖子遮住的地方都是有污渍泥垢的。你的数学老师。那个瘦弱可怖中年男人盯着你肮脏的校服袖口,来回站在你课桌前肆无忌惮嘲讽你,茶色镜片后的眼睛幽幽闪着阴森森的光。你不会写作业。你无处躲藏。你对那个有姐姐的校服可以替换,始终穿着比别人干净崭新校服细声细气的男孩子抱有隐秘好感。你没有吃到可口饭菜。你在医院那个场合的没有教养使你母亲难堪。你无法原谅。你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这些。
你去水电站同学的家里,大人不在家。人家拿出来什么你吃完什么。大个咧嘴的石榴,你剥籽,暗红汁液横流,你已经腹胀。你刚吃完硕大的梨子,手指糖分粘黏。你坚持把石榴籽喂到嘴里。一点点吃完。你回来后多日里为此感到羞愧,惶惶难安,认定那天同去玩的同学会因此看轻你。
每个人都知道家里的事情。你居然不知道你家里的事情。所有人都在酸声讽蔑你。你知道的事情不是你父母告诉你那样。理所当然顺理成章的隐瞒。理所当然被排除在外。以爱护你的名义。你还小。还在上学。不能影响学习。
不是你知道的那样。所有的事件,另有一个表情。不是你相信的那样。你知道的是假的。怎么会有人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情。你知道的是假的。你不知道什么是真的。所有人都遮遮掩掩。你不知道全貌是样子。
你家里……啊你不知道呀。他们没有告诉你吗。唉呀算了我也不讲了。算了算了我都说我不讲了。
你没有办法再问下去。你连撒娇也不会。央求更不可能。你不知道那后面的真相是什么。你害怕。那种压迫的感觉如此强大,你恐惧。它很大很大。无边无际。你无法呼吸。他们的隐讳告诉你你无力承受。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居然不知道你家里的事情。你罪大恶极。你没有良心。你羞耻无地遁形。 你憎恨那些无遮拦的带着同情和幸灾乐祸的表情。你斟酌字句。你维持着不可侵犯和体面。你不动声色。你内里嘶声力竭。 你蔑视。你驳斥。你怒不可遏。

小弟要死了。脸色青紫。艰难呼吸。外间为他设的求神的一应物什还没有撤去。这是药石无灵之后最后一道救他的程序。救妈妈抱着他,用小勺子喂他水。不要喂了。他喝不进去。没有人理会你。痰堵在他的小喉咙里。你知道他很难受。在他神志昏聩的日子里他只认得你。我是哪个。你是姐姐。弥留之际,大人把小块红糖塞在他的手里。你握着他的小手,小手一点一点失去温度。你大声惊叫,妈你看,他手里的糖化了!对面大人嘘声斥你。所有人都活动起来。你缩在柜角。某种痛隐堵聚胸口。长时间温热眼泪止不住。不停地流不停地流。爸爸找到你。你别过脸去。为控制不住眼泪羞耻。为你流露感情羞耻。你要懂事。除了控制不住眼泪你还可以做什么。这个时候你应该哭。可是你哭不出来。你没有眼泪。可是这些温热又冰凉的是什么。

小小参差的简陋棺木,小弟被装在那里。大伯大力砸下长钉,砸一下,大力呼喝一声,“讨债鬼!”又砸一下,“讨债鬼!”再砸,“你这个小讨债鬼!”你不错眼珠地盯着,在心里呼喝,“小弟不是讨债鬼。”“ 我小弟不是讨债鬼。” 棺木被钉死。
早夭的孩子,父母不允许跟随掩埋。你尾随着抬棺木的叔伯进山。走到密林深处随便找个树大根深的坡脚掩埋。彻底填平。表皮盖上杂草枯枝。防止被伤心过度循之而来的父母找到影响他投胎。没有碑牌,什么标记也没有。你随着埋葬完毕的队伍离开。你没有再回到那里。你再也找不到那块掩埋地。你是家里唯一一个目睹埋在哪里的人。可是你忘记了埋在哪里。你连去看他都不再允许。
讨债鬼。走了是好事。不准哭。你闻言噤声。不敢触犯家族大家长的权威。怀念是大逆不道的事。你没有眼泪。你死命压住你的真实感受。你蹦跳去玩。你在往后的很多年隐晦不明地抵触他们。不亲近任何家族活动。你憎恶甜食。不依赖它供给的热量。你没有再回到那片林地。此后很多年。你只是在坐车呼啸而过的瞬间飞快往那个方向瞥一眼。

这些时刻。你从未被允许从容告别。你只是被动参与,被动成为某种禁忌的一部分。本埠没有从容谈论往生者的习惯。你的家人从此对此时噤声。你没有与人一同怀念的可能。
老人老去。耗费巨资没有治好幼子病症。在依然风行土葬大操大办流水席的年代,双亲与幼子相继离世,连续三场隆重丧事,能摧毁一对中年夫妻持续奋进的可能。生活陷入困顿。
十五岁,你放假回来。去世过外婆和小弟的两张床不能睡,你们一家三口挤在父母结婚时的硬板床上。你睡在中间。两边的温热身体小心翼翼地留出空隙。你小心地控制自己。谁的边都挨不上。你感觉冷。你没有和父母挨着身体拥抱的经历。十五岁的你为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感到窘迫羞愧。三个人的身量高低错落,被子中间留出很大空隙。你始终神经紧绷保持距离。你爸妈不停挪被子给你,生怕你盖不着。一家人都没有睡好。那是你们一家人十分酷烈的炎夏。你模糊季节,分辨不清那是哪一季。后来这份记忆如同你们生命里很多窘迫的细节一样,抛入时间的荒流,从未被提起。从不去面对。
这样试图母子亲密的尝试在你二十二岁时再度宣告失败。他们夫妻吵到白热化的程度,长久分居。因你常年不在家,你母亲搬到你的房间睡在你的床上。你回去她也没有搬走。于是你又开始晚上小心翼翼的躯体隔离。
你在八岁家里迎来新生命时被粗暴放逐。不再被宠爱拥抱。从此在漫长的十几年里泯灭这个需求,遗忘这个机能。你战战兢兢,犹如惊弓之鸟。筑起高墙,不与任何人近身接触。即便时隔七年试图接近你的近亲也不能。后来得到允许打破这个禁忌毫不犹豫拥抱你的人成为你始终无法割舍的感情,你的成瘾,你无法根除的痼疾,你无法口出怨言的底线。
你觉得你母亲是个易怒的爆炸体。你无法对她产生亲近。现在想来,你当时很是无能,很是令他们失望。你安慰不了你的母亲。你也安慰不了你的父亲。你只是孩子气地为此恼怒。你正在经历人生的第一份恋爱,你因此处于水深火热的两重天之中。白日出游的甜蜜,归家之后的阴翳。

熙熙攘攘的街头,你忧虑的问,十年之后你还会这么牵我的手吗。他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他记得你的担忧,但凡有同行的时候一直牵着你的手。三年之后的北京街头,久别的他见到你下意识动作依然是这个。十指相扣。相依相偎,十分自然。
你说,听说初恋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五。他亲吻你,那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成为那百分之五。
你抛设一个又一个难题,希望得到更多关于永恒的承诺。你生命中太多的人事转瞬而逝,你太需要恒常不变的承诺。他毫不犹豫给你承诺,承诺会一直爱你,承诺会和你一起建设幸福。
后来异地长久没有见面的他和你说起这承诺,他说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不懂得有些太轻易的承诺担当不起。他和你说,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你平静地接完这个电话,什么都没有说。好像一早就知道会有这个结果。你不知道幸福的终点是什么,你没有见过它。即使在最盛烈的爱里,你的不安依然没有得到修补。你只知道太美的东西,一定是会碎裂的。你惧怕它,你不与它近身。你对你在其中保持的清醒暗自得意,就像你的母亲在你玩得欢实的时候随时有权利呵斥你那种隐秘优越和得意。
你从来不问,爱我吗,有多爱。你的阅读经验告诉你问这种话的时候一般是自取其辱。后来到你的处境里你不问,是因为你具备底气。你占据这优越。因为他真诚的爱过你。
那个和你同龄的男孩子。他曾努力的对你的忧虑有所承当,可是你生命的黑暗内核太过深重。你的不安那么多,你缺失的爱那么多。而你忘记了,他也同你一样,只不过是个孩子。他能给的只是这么多。他给出他的全部热烈和真诚,只希望能换你多一点快乐。

你深知你这样的人会得到怎样的衡量和评价。分裂。复杂。兽的危险气息。不是日常过日子的人。事实上你对自己从未有过安然生活的信心。你的心总是在向往别处。这些危险能量不消解之前,你无法得到相当的伴侣。你对其他的人没有信心。放弃接受新的人进入你的生活。你独自在你的处境里困兽犹斗。
弗洛伊德说,人生来有向生的本能和向死的本能,这两个本能每天都在殊死搏斗,就看你身上是哪一个占上风。生的本能,就是你在天寒地冻的天气还想着早早起床,想着要好好努力,好好工作,好好生活。死的本能就是你不知不觉会惰殆,你不想去挣扎,你不知道你努力的意义是什么。你作出判断,你身上自然是死的本能多。就算早上起床精神好时有过那样奋进的念头,到了中午也会被忧伤笼罩。你长时间心情不好。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心情总是这么不好。你想可能是北地冷空气天数太长的关系。
漫长的时间里你并没有能力与这黑暗内核抗衡消解。你小心掩藏思想。掩藏分裂。你的阅读经验如此丰裕,你自然知道一个正常人向往的生活方式是如何。你轻易就避开繁冗信息做到了。很多人在不同的场合表达对你生活的羡慕。你礼貌敷衍。你的心不能安歇。你的内里内耗角斗,你的外部云淡风轻超凡脱俗。你从不能够与你的处境平和共处,你总是在向往别处。每时每刻,你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为逃离筹谋。
你熟练保持着平和与漠然。一方面,热爱爆裂、碎裂、脏、挣扎。这样的诉求,这样的内容。你不知道平淡生活它是什么样。是否像你阅读经验里说的那样幸福。
你常常觉得疲倦,虽然你这一整天什么也没有做。你在例常往家打的电话里说,每天按时按点吃饭,分量从没有少,常常觉得很饿。你母亲说,哦,你可能是用脑过度。这个结论使你松了一口气,你为你的处境接受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你总是这样分裂,你与你的处境没有合一感受。既然无法常驻,日常自然就草草。挚友与你闲聊时的一句话使你陡然心惊,肝胆欲裂。我跟你说啊,现在的孩子都不会洗衣服每天换洗袜子,不督促他们就不会换。
你静静听着,抓紧电话。
你不知道你的生活居然还有这么大纰漏。 你没有勤洗更换的习惯。
在你去到远方上大学之前,你不知道床单居然还可以一个星期一换。从你小学到中学,你的同学和你一样,沾着泥土的天真气息,大家都不以为意。你小的时候洗衣机还没有普及,大面积换洗床单被套是过年前的事。拆卸、清洗、晾晒、缝补。这是需要几人合力的浩大工程。你上学的时候,大家都习惯月末带回去洗。有人甚至常年不洗。
三年级,你母亲教你洗衣,天寒地冻,你力气小,洗不干净拧不干水。你母亲辱骂你好吃懒做,只会缩着头读书,衣服还要她洗第二遍。你母亲冷眼瞥你。后来再没有教过你,再没给你洗过衣服。你不知道放置洗衣粉和浆洗肥皂的分量,你总是破绽百出,无法洗净。你厌恶洗衣这件事情。即便长大后洗衣成为寻常,你定时进行的活动。
你在青春期喜欢白衣,宿舍楼里一排排晾晒的都是你的白衬衫白T恤,但你从不拿回家洗。你母亲斥责你这个奢侈爱好。你的白衣白鞋很容易蹭上红土,从此再也洗不净。
到了北地之后,你封闭部分的自我。再次回到愤怒角斗的自我。你再次接受无力感的压迫,你忽略建设和清洁的内容。
你挂上电话。你不能容许这么大的纰漏,从此清洁成为你生活里定时、频繁的重要活动。

总有人说你欠他们的。他们为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你看看谁谁早早辍学去打工,都没有接着读书。你无言以对,沉默走开。可是,这是你该背负的深重愧疚吗。你身为人子,接受教育。你的人生,是加诸他人身上的罪孽吗。那个辍学的谁谁,她在学校有好好学吗。对你随意评断,占据道德制高点随意加重你背负重量的人。他凭什么。
老市场的卖鞋子摊贩那里,烈日炎炎,昏昏欲睡,你母亲在漫长一个小时里对那个小个子女人讲失去幼子,家中遭逢困难生活困顿的窘境。为了你的凉鞋能够便宜一点。小个子女人轻蔑怜悯地说,好了好了,大家讨生活都不容易,本来就便宜卖了,再少你两块钱,不能再少了。
二十二块钱。十六岁的你望向你的母亲,无限悲戚。
曾经人人求办事的你的母亲,白衬衣,整洁西装,公文包。早晨出门前在睡眼惺忪的你床边简洁利落交待事情。模糊性别,做事雷厉风行。常常饭吃到一半外面有人喊说有事丢下碗就走。那些年你十分崇拜她,认为作为她的女儿,写得一手好字是顺理成章的事。她常常和你讲她获得的荣誉,和你分享她获得的奖品。
长大后你知道了,贫穷的年代注重精神嘉奖,工资低廉。衡量一个家庭是否富足幸福舒适的标准很显而易见是财富。她视之如命的工作并没有给她带来富足,她的敬业成为建设家庭的累赘。又或许,生活沉重,只有那个工作能够给她带来短暂满足。
她可以为了她的面子口碑牺牲大把时间,牺牲伴侣和子女的意愿。她赢得口碑,获得尊重。她是公认的好人。是十里八乡十分受到敬重的人物。你曾见过大红喜报上她的名字以绝对优势连年高票当选。你走在路上,能够感觉到她的风头无两。你的同学因为嫉妒你母亲是“当官的”而围堵你欺负你。你承受这痛苦,也享受这荣耀幸福。
随着时代变化她的职位越来越不重要。她十分聪明认干,但人生不能重来。她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三十年光阴。她在不惑之年失去第二个儿子,她低下头去求人。不断地去求人。曾经求她办事的人看到她自己的生活困顿得一塌糊涂。面上不说心里轻蔑她。她回过头去求人。她失去多年经营的权威和尊严。她的辉煌成为旧梦一场。你蓦然发现她跟旁的中年女人再没两样。

时至今日。你奔突那么久。
你努力让自己强大到不被猜疑无话可说。任何一点怀疑都能让你愤怒。你敬重的人的疑虑会严重挫伤你的积极。你还是无能为力。你怕一朝醒来发现你的努力不过是幻花梦影,是从没有发生过的。你曾经的幸福生活是假象。一朝梦醒,分外寒凉。你那么努力的活着。精疲力竭维持住表面的云淡风轻和平和。你那么超越设定的标准和完美。她们还是不相信你。
你感觉羞耻无力。你一直否认这些。你觉得你像破败的棉絮枕头,外表秀美,内里脏乱不堪。你让自己的心屏蔽这些事情。
你带着誓死脱离的心远行至北地。隐藏过往和历史,重新活过。你几乎是带着新生的喜悦拥抱这座城市。没有太多过渡的不适。连续一年吃类似米线做工用料粗糙的粗粮玉米面也没有问题。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可以重新呼吸。可以大方告诉众人你是家中独女。啊是我没有兄弟姐妹。对的我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长大很可怜吧。嗯很可怜,不像你们有兄弟姐妹伴着玩。说这话时有轻微隐秘的愉悦。太远了,你是什么样子,谁又真正关心。
那五年像个幻梦。为什么什么也记不起。你的强大是假的。 它们像从没发生过。你回到这里还是一样无能为力。你不起作用。
心爱的人说我们可以玩到很晚,你习惯性地说太晚了没有车。他笑,接口说我送你回去。他说你在家准备好,我来接你。恋情里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却是你从未有过的经验。你忘记了居然还有到家里来接送这种事。你陡然惊慌,神经紧绷,频生借口,坚决制止。被窥破某个竭力维持表象的隐秘恐惧。被窥破底部溃烂疮疤的危险。你用力过度,令人起疑。
他一度因为你有教养而十分欣赏你。你和他说过你的家是多么和睦,你长到这么大父母从没在你面前吵过架。你在漫长的岁月里屏蔽失去的挚亲的痛苦,认定自己生活幸福。你在甜蜜恋情中第一次发现居所如此破败,这与你有教养出身好的名声毫不相符。
你那么努力的想要瞒过他,那么努力的想要幸福的生活。你诚惶诚恐,破绽百出,千疮百孔。你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你也不会让他接受。
你暗自计算努力攒够钱修缮房屋带他回家见家长准备婚事维持表相之前所需的时间。还要五六年。你怕他等不了那么久。

十一

占据优良地段的园地。门前后来变成交通要塞,三岔口的中心。被新筑粗糙丑陋边房填平的花园。胡乱堆积杂物沙土杂草破木的庭院。你心里一直十分完好暖和气派的房子如此低矮破旧。给过你无限富足欢乐的花园像从未存在过。为了小弟治病听从风水建议匆忙砌起又匆忙停工的围墙。没有砌完整,一半做工优美一半狼藉,就那么矗在那里。十年时间。没有大门。视线所及。任何人过路都要使劲偏头往里看。
所有破败都现于眼前。无处遁形的窘境。无处遮掩的破落贫乏。你曾经的富足是假象。你努力维持体面的姿态寒酸可笑。曾经不如你的人也可以来怜悯你嘲笑你。
石木青砖结构的宽阔主屋修建到一半停止,仅搭建起主要结构,没有吊顶,失去遮蔽灰尘的功能。因在路边,终日扬尘不止。家具因此失去功能。沙发被吊到楼上,风吹日晒变得腐朽。所有衣物、家具、地板,永远蒙着灰尘。刚抹过又积上灰。日复一日,会让你放弃清洗和清扫的可能。
父母与你精心培植的草木被仓促拔起放置角落。你被照顾被爱护的岁月从此戛然而止。它的根没有在土里会干死吗。它会死。没有人理你。所有大人都在忙碌丧事。再没有花园位置。花园上面盖了房子。这是风水的建议。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如此破败。这就是真相。你曾经奔跑在前面又怎么样。你房屋曾经气派又怎么样。你就是身处这里。你不得不住在这里。你无处可逃。任何人任何时候想提起就提起。想站高一点怜悯你就怜悯你。你避之不及。驳斥不及。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你这么多年的记忆是假的。这几年生活好了,周边家家户户筑起围墙修起大门,只有你家里是半截围墙遮蔽不住凋败草木沙土堆石。你的家在来来往往的路人目光中无处遁形。一如你努力想要遮蔽却一览无余的贫乏生活。
你的记忆是假的。似乎每个大人都有权力斥责你不懂事。没有空间来给你长大。没有人照顾你的感受。你目睹一场又一场死亡。你回避一场又一场失望。你缄口不言。
可是你曾经拥有过一个多么优美的花园,肆意撒欢奔跑的宽阔庭院。没有人在意。没有人记得。只有眼前的矗立院中的丑陋砖房。只有毫无美感冷冰冰的破败景象。
后园果树被伐尽,堆上修筑石基剩下的余料。为了拉棺木的车能够顺利进入院中,前院的石榴树被砍掉,几个大人挖出根系费好大力气。从此院中只有两棵梨树,失去生机。
你做出天真无知的姿态,在这破败里自我放逐。你一回到这里就自动封闭部分感官,自我放弃,不参与,不作为,不对它的建设发生任何感情。

十二

你在上大学,你的恋情陷入困顿之中时,你父母半生矛盾激化,彼此用尽平生最恶毒的语言相互攻击。善于言辩的你母亲牢牢占据道德上风,封死你爸爸所有出路。就像这么多年她所做的这样,她必须占据优势,必须牢牢把控话头。这是她的家族,她的地盘,她一呼百应。她随便走两步路前面就是她的堂兄弟家。
你爸爸同你说他的人生就是一场骗局,如果不是为了你他早就同她过不下去。如果不是她欺骗他留在家里照应孩子牲口田地,他只要能够早十年出去,家里也不会这样穷得叮当响。这个恶毒的女人。只有死嘴活着。你往后千万不能像她一样。
你听得心惊。你如同溺水一样恐惧,你感觉自己也无能为力,你爱的人最后也会这样厌恶你,看透你外强中干,看透你干不成什么事情,只有死嘴活着。
你发现他们的婚姻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要是外面稍有勾引,你母亲肯定留不住爸爸已厌恶她至极的心。你知道他的结论是对的。你终于失去拥有幸福家庭的最后假象。

十三

你看见你爸爸的人生颓相,人到中年,没有显要事业,因为常年往返家里与田地之间,规律劳作,干净饮食,依然思想单纯,面容天真。 你更发现一个可怖的事实,如果离婚,偌大地方,他将无处可去。他的原生家庭早已不复存在,留在当地的两个兄弟已将田产瓜分,幼妹出嫁到远地。他在此地并没有特别深入交往的朋友。交往的也是这个女人的亲族。他一点容身之所也没有。这就是他三十几年的婚姻结果。三十几年勤恳建设生活的结果。年过半百,到了该收获的季节,无财物傍身,无学历无外技傍身,失去获得良好收入的可能,一生的勤恳付出被否认为无能。
他在三年大饥荒时出生,兄妹四人,他是第二个。年纪轻轻经人介绍结婚,被这个住在比他家富庶一些的地方的女人相中,从此成为这个家族的姑爷。他一直勤劳本分的生活,不惜力气,在田地里挥汗如雨。他离开他贫穷的家来到这里,不过是想吃饱饭,想要好一点的生活。他忍耐过生活的一切困苦,他一家之主的地位被攻占。他勤劳本分一生,最后得到的是什么。就像滴落田地的汗滴,年复一年,收成过后什么也没有,如此空空落落。
如此看来,一切早有征兆。在你短暂休假离家上学之后,他的精神终于崩溃。而你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你。直到三年后偶然场合邻居说漏嘴。
你这回回来好了。你家真是不容易,这么多年一直有事情。前两年你爸爸生病住院……你纠正邻居,你记错了,生病的是我妈,我上初中那会儿她磕到不是吗。我爸爸身体一直好得很,从来没生过什么需要住院的大病。邻居再纠正,是你爸爸。
随即讶异,你爸爸病了你不知道。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立刻警觉,敛色追问。邻居吞吞吐吐,闪烁其辞,语气里有种怜悯的优越。
你这才知道爸爸曾经有过这么严重的病情。发作很长时间。他半夜不能眠,在寨子里四处奔走。拧开水。砸烂所有能砸烂的碗盘。
你母亲动用她的家族资源送他就医。她保住了她的婚姻。得到了他的空壳。并继续行使颐指气使的权力。你只知道你回来之后发现爸爸和以前不一样了。话变少。不再抽水烟。不再出门。不再结交亲朋。对农事变得怠惰。你理所当然以为那场漫长的角逐里你母亲一如既往占据了上风。就像任何一场平常的争执一样习以为常地占据上风。就像以为任何一次惯常的夫妻赌气一样和好。现在你知道了,你爸爸“好”了,以丧失自身的活力为代价,以泯灭期望为代价。他迅速进入生命的暮年,不再反驳,也不再争辩,像幼年的你一样,将对面那个人的辱骂斥责当成耳边风。
这就是你努力想要维持的体面。它是电露泡影。

十四

你回想爸爸病重之时你在做什么。
你无法获得经验处理你人生第一份如此重要的感情,左奔又突,困兽犹斗。你陷入颓唐困境之中。那一年如此漫长,如此糟糕。
你熟门熟路承袭你母亲从小潜移默化深植你心中的经验,你占据道德制高点,认准对方软肋,默不作声做很多事情,以付出为荣,使你爱的人因为对你的亏欠陷入对你的愧疚。
你试图使异地忙碌的他多关注你一点,多爱你一些。你只会这一个方法。一开始确实奏效。慢慢的他逃避厌倦。没有人喜欢欠别人的感觉。
他摸着你的头发,忧虑地说,你不要为我做这么多,我欠你太多。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微笑,认定这是对你付出的嘉奖。暗下决心一定要付出更多做得更好才行。
在距离那段时间三年之后,你才后知后觉你们两个那时鸡同鸭讲。你没有能够真正理解他的忧虑,他的意图。他也没能理解你无言的爱。你固执守着你既定的模式不放,最后将彼此的耐性耗光。
他不如你善于言辞,因此他费力地解释说,爱应该是平等的,我们两个越来越不平衡。你辩解说,可是这样我很快乐呀。我为你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你好呀。你不喜欢吗。
他长久沉默。用忙碌来堵塞你的询问和关心。你努力付出。你插手他的日常。你发挥优势。你恶性循环。你失去他。
后来你知道这付出没有力量,你所做的事情里没有饱满真诚发自内心的温暖和爱的能量的链接,更多的是因恐惧失去而充满掌控欲的渗透。无论是你母亲置换性别过度为你爸爸做的,还是你为所爱的人做的。你们拼命付出,可是你们漠视对方真实需要,偏离真相,蒙蔽内心,与爱背道而驰。你们固执冷漠。石头心肠。你们都是没有能力爱的人。
那时的你无法明白这些。你的自我破碎,你无力自救,陷入困顿。长时间抑郁,怀疑生存的意义。然后是机缘巧合因为期末论文与老师交流,开始为期三年的劝慰和治疗。这么说来,你其实是与爸爸同一时间生病。你们的心都生了重病。

十五

你其实是有感应的。你从没那么想念过爸爸。你打电话给你的爸爸,发现他的手机已经停机销号。你不愿通过已经与他关系恶化的母亲联系他。你想,拨通电话之后也就是那几句话。你腼腆的爸爸。你们生性含蓄,不可能在电话里交流彼此的感情困境。你们就这样错过彼此帮持的机会。像人生里很多次陷入困境的时刻一样。还是等到放假回家的时候再说吧。你忙碌自己的事情,最终没有回家。
你的大学老师讲到默尔索这个人物的时候说。妈妈死了。你看,默尔索用妈妈这个词。成年人在书面语里用妈妈这个词,代表某种程度的亲昵和确认。你记住了这个隐秘差别。你写文章称呼从来都是用母亲、爸爸。你发现你在这文字细微差别里利用自己狡黠为爸爸获得某种隐秘空间。你默默站在婚姻里的弱势者一边。
你想起你与你母亲在处理各自亲密关系上的一败涂地。不同的是,她付出一生代价也还未明白。而你有幸蒙受教育,你有辅导你的老师,你求助专业书籍,觉知你伤痛的根源。你的一生还远未过完。你决心从你这一代开始终止家族在爱的问题上的痛苦轮回。

十六

你决心使人为拗转错位的序位归位。
困扰你童年很长时间的,因爸爸做上门女婿,全部与其它孩子相反的称呼。你从小恼怒你为什么与众不同,为什么你的表哥表姐可以亲昵的叫你的奶奶外婆而你却没有可以叫外婆的人。他们可以来外婆家,而你没有外婆家可去。你不知道你就住在外婆的家里,天天和你叫做奶奶的外婆一起生活。
你母亲严厉管教你要知道叫人,要知晓礼仪,要知道亲属称谓。可是你长大后逐渐明白她教给你的全部是反的。你的姨妈不能叫姨妈,全部叫姑妈。你没有舅舅,全部的舅舅叫伯叔。大伯、二大伯、三大伯、四大伯、五叔。你按母亲是男丁的序位认祖归宗。你总是被呵斥。没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跟别人不一样。大人总是厉声敷衍斥责。小娃问这个干什么。那对你来讲就是碰不得的神秘禁忌。
你天然认为你的母亲没有娘家,因为她没有散发女人柔美的可能。她出生于三年饥荒之中,在整个匮乏揪斗批判的文革中度过整个童年时期和少年时期。她没有能够完成更高的学业。她一笔好字在三十年的时间里只能在报表里和流动黑板报上展现。
一个家里,最小的女儿招婿防老。她始终把她当做这家的儿子,试图包揽男人的责任。户口薄上户主一栏写她的名字。几十年如一日留短头发,没有柔美,雄性特质明显。雷厉风行,吞噬你爸爸的活力,置换性别。连带你也十分错乱,模糊性别。
你跟随你的母姓,你在母亲的家族生活,你感觉你跟他们格格不入。早在十八岁到来之前你就感受过这个力量,你要改名字,你要和爸爸姓,你要回到正轨。种种因素驱使你去做这件事。冥冥之中,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你坚定地去做。最终你带着这个新的身份生活,繁衍出新的烦恼与哀愁。
你从小就知道你的家跟别人不一样,妈妈像爸爸,爸爸像妈妈。 你如今找到根源。事情应该有它本来的样子,让人为扭曲的一切回到它们本来的位置。在外婆去世九年之后,你终于给了她正确称呼,在书面语里叫她外婆。你终于不必害怕心中禁忌,你终于能够承受大人世界里闪烁其辞的隐秘。因为你也成为一个大人,洞悉了这个世界里令人哀伤心碎的秘密。

十七

没有了小弟,你的生命又进入孤独叛逆期。那是你一生中难得孤独自由笃信自我的时刻。因为信息闭塞,你知道你的同学没有你看得多,你知道你是与她们不同的。你在课桌上用清水养绿植。或者仅仅是几个漂亮透明的杯子供养清水。考试如此频繁。同学的桌子上都堆叠满书。你的课桌收拾得干净。你长时间观察它们。从没有打破过它们。
你十六岁住入封闭管理的寄宿学校之后,爱美的本能作祟,坚决留起的长发。回到家里所有人都自动获得督促指责你的长头发的权力,所有人随时看见你都可以停下手里的活计厉声斥责你,追着你大喊大叫让你把头发扎起来。仿佛那是某种规范生活之外漫溢的禁忌可能。大人对此有精确无比言之凿凿的形容,披头散发。禁止你在家披头散发,禁止你披头散发去别人家。你厌恶皮筋。你厌恶扎头发。你敏感难言的青春期。没有人教你扎好看的辫子。你在长大后看日本版《一吻定情》才知道女孩子可以有那么多美的装饰。你青春期里没有关于辫子的记忆。你没有被温柔照顾。你的学校管理严格,大家没有人好意思穿裙子。你在心里不认同自己是个女孩子,你一度羡慕男生潇洒简单的穿着。你从高二开始坚持小西装小夹克白衬衫打小领带,成为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独特风景。
你在上大学过了打小领带的年纪之后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人,陷入惶惶不可知的恐惧之中。因为突如其来的窘迫,以为手上丰足的货币原来在这里什么也不是。你失去对自身审美的笃信,从此左奔又突,惶惶不可终日,胡乱穿搭,泯然众人,失去风格。
你万里迢迢从云南带过去的透明泰国杯一个一个失手打碎。你甚至忘了为什么要带上它们。忘记它们曾是你在高考后的漫长暑假唯一愿意带入新生活的向往。
那么多你不如人的东西。你失去连续多年保持第一的优越。你逃避。你自我怀疑。你渐渐忘记你要出逃来这个有海的城市的迫切决心。你再没有那样愉悦的审美。它们悄无声息隐藏进记忆的褶皱。你失去根系。失去心的清明。

十八

你没有赠送礼物的习惯。你收到礼物时惊惧你为什么不知道还有这种表达方式。礼物是给在意欣赏的人的,是一种温暖愉悦的表达方式。你为在想赠送礼物时赠送不出感觉羞耻。你失去在自身环境中的从容大度,展露性格中的狷疥的一面。你缚手缚脚,在琳琅满目的小商店里拔腿逃跑。在熙熙攘攘的超市里扭捏不已。在你生长的环境里,你被剥夺买东西的自由。偶尔稀少的几次购物经历被你母亲斥责你小娃不会买东西,你买的东西都是被别人坑的,花了钱买不到好货。一切必需品都给你买好。买什么是什么。你没有挑选的自由。
你大一点,要过年了,带你去买新衣服,从这条街走到那条街,耗费尽数十个小时。你看来看去惶惶不能做决定,无法挑选,小家子气。价格稍往上一点你不敢挑选怕被骂说不喜欢转身就走,太粗制滥造的你看不上。最厌恶的是旁边你母亲无时无刻的盯着你评头论足恶声斥责。平民小儿的匮乏,你的痛苦。你始终对金钱无法心平气和,总是在这个问题上黏着。后来你很好地掩盖住这些羞耻。很快忘记这些。
没有人在特别的日子充满爱意的赠送你礼物。或者说,你不认为得来的物什是礼物。邻里之间在各个季节经常串门互送的满篓蔬菜瓜果,逢年过节风干的大块火腿熏腊肉。爸爸做的小板凳。大家在这种场合都十分害羞含蓄,客气地推来推去。没有人大刺刺叫它们礼物。
礼物这个名词是你到北方硬生生接受的概念。它掩藏在丑陋塑的塑膜包装纸里,流水线上粗制滥造的廉价工艺品里。种类稀少并不鲜嫩丰盛的鲜花。在天寒地冻的北方空气里,你无法感知到它的温暖情意。每个原则上应该赠送礼物的日子你爱的人都没有在你身边。或者你没有在他身边。或者他不方便。或者你不方便。最终你们彼此都没有相互赠送成像样的礼物。因你坚持要见面亲手给他。因见面机会一再推迟。礼品失去意义。你曾将打算邮寄的礼物多次转送他人。

十九

你小时候那么崇拜爸爸。他会电工,还会木工。你在漫长时日里,在母亲对他持续不断的打压里,和外间评断标准一样势利。否认他的贡献,否认他为这个家作出的努力。逐渐失去对他的尊敬。他像恒定无声的符号,日复一日伫立在那里。像无声易被忽略的背景音。
一个男人的品质。究竟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他的价值如何衡量。外间给出的成功男士的标准,你始终无法心平气和地领受。那离你的经验太远。西装革履,面目模糊,没有品格。像你的爸爸,一生没有在正式场合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机会,一生不擅交际,始终沉默围在这个小家里做好自己的事。在田间劳作,收拾妻子丢下的烂摊子,照看牲畜,养大孩子,不酗酒,不逞能在公共场合诳言丧失分寸。这样踏实可靠的品质。你后来在外面的男子身上没有见到。

二十

想来当初建造房屋的年轻夫妇对房屋有过美好想象,想着能够把它完成。后来人生接连不断的苦厄,终于让他们放弃完成。二十多年过去,新屋变成老屋。
他们拥有过三个孩子,最终只活下来我一个。
活下来这个我很长时间里还常常想去死。

哥哥在我尚在襁褓中时在水里失去生命。我因此从小就被禁止去往水边。这个水边包括,所有的沟渠边、水池边、大河小河边、小溪边、湖泊沙滩。
听说他是个聪颖可爱的孩子,浓眉大眼,十分亲厚。他的小手应该抱过我,他应该爱怜地呼唤过我小妹,想着等我长大了带我出去玩。我一直以为我是家里的最大的孩子,一直非常希望能有个哥哥保护我。我是十多岁才从外婆闪烁的话语里推断出我曾有过一个哥哥这件事情,最后在二十四岁时在姑妈那里得到印证。

小弟在我将近八岁的时候出生。严格遵守计划生育出生的孩子。母亲在我上一年级的时候腆着大肚子送我去班级,圆鼓鼓凸出来的肚子,这是我对他的最初印象。我在一个雨天迎来他的归家。大路泥泞,提前得到通报的我冒雨兴奋地跑出去,问姑妈小弟在哪里,泥浆溅了一身。
家里有了新生的小儿,吃食格外注意。我正在长身体,吃食上沾了小弟的光。他刚断奶学吃饭的时候,外婆每天都炖多一份的猪油稀饭留着给我下学回来吃。那熬到化的粳米香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一天吃四顿饭。中饭一顿。下午放学回来吃一顿又跑去学校上自习。八点下学回来自己吃一顿。九点多和爸妈的正餐再吃一顿。我身体一直特别好。上学期间躲过了腮腺炎之外学校每一次大范围的流行病,想来与这有关。
后来我为他出头打架,保护他,带着他玩,从学校给他捎带零嘴。
同时从小被斥令让着他,任何事情,他一哭错的肯定是我挨打的也是我。
出去野炊,给他带和同学搭伙在外面第一次煮的烟熏火燎的夹生饭菜。他吃得很香,妈妈怎么劝阻也不听。他上小班,我在楼上上六年级。小班放学早,家里大人忙,没有人带他。他在我教室门外哭,到处找我。姐姐。姐姐。姐姐你在哪里。我平生第一次跟老师请假。出去找他,拉他的小手,抱抱他,安慰他。要他乖乖等我。
与他抢夺颜料,看见爸爸给他买哭着说我也要。三块钱一盒的水彩笔。爸爸满足了我这个要求。我已经过了用水彩笔的年纪,画了两笔放在一边。后来小弟病重。最终我也没有用到那盒蓝色塑料壳子的水彩笔。它最后丢在我房间的角落里积灰、干涸。我在二十四岁远行归来清理房间时将它作为垃圾清理出去。
我带他去远处的邻居家,看了人生第一部港片鬼片。跟其他看的人一起哈哈大笑,觉得鬼片一点都不可怕。爸爸来找。我们穿过小拱门。
呵,那些快乐的记忆。一夕之间通通成为禁忌,家里忽然就这样了。一切停顿。我连怀念都没有机会。你提他干什么,让你妈伤心。没有人可以和我一同谈起他。所有家族里的大人都默契地选噤声,从不提起。已经去世的孩子。没有人给他们位置。我背负着另外两个生命的秘密。孤僻地继续生活在这里。
几年以后我上大学,离家万里之外的地方,在梦里常常见到小弟。常常是在我人生困顿疲倦之时。梦里我并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又唱又跳,我去哪里都抱着他,护着他,玩得十分开心。我从一开始梦醒后的失落惆怅,到后来认为这是一种隐喻。每到我独力难支之时这个梦就会出现,随后我获得解决问题的勇气。生命在此短暂停留,小憩获得气力后继续往前奔走。

二十一

我是怎么样到了这样一种境地。到底是不得不回来还是必须回来。这是不是我必须选择无法拒绝的谜题。
你是家中独女,自私的在外面生活父母年老了怎么办。所有人都告诉你这是你的责任。
可是你抗拒。你带着低就的不甘,带着对某种既定生活的不愿。
那些生命里你无能为力的哀伤。那些父母生命中和你交织的短视、困顿、避缩。
我蜷在床上。从早晨十点半看过牛犊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错过午饭。错过晚饭。妈妈生气的来了又走。爸爸生气的来了又走。问为什么不吃饭。说天气冷饭都凉了为什么还不出来。我坐在床上,将近十个小时持续手指不停地打字。塞着耳机,隔绝出自己的世界。伴随小牛犊持续一天的高声哞叫。隐隐约约听见这些。我做自己事的时候不要吵我。我饿了自己会出来吃的。无论他们说什么,我始终重复这两句。重新在家生活以来,他们渐渐容忍这个固执怪癖的女儿。毕竟她除了长时间默不作声的读书写字外,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况且写字的时候最忌打扰。她就这点爱好。
你看你还是过分贪图你的自由,你说你写完文章就去解救。结果从日午写到暮色笼罩山头。你错过一个又一个开口的良好时机。
不要替他人做决定,否则你会成为他的良心,他会放弃努力,将一切过错归节于你。
最终小牛哞声呼唤的频率会弱下来。它和它的母亲会很快适应这个新的处境。它会有新的悲喜。为为每天的吃食而蹦跳欢喜。每一个生命体都要离开它的母亲。都要有一个狠狠心被断奶的经历。你只能解救它一时的苦难。生命里有很多的无能为力。你也只能旁观这些无能为力。
只是,当我有力量时,是不是可以多一点选择。拓宽一点圈,让它不必离开它的母亲,让它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二十二

老师曾经和我说,你不要逃避,你要回到那里去。你逃离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得到一直使你疼痛难安的答案。《小森林·冬春篇》里说,绕一大圈回来也是好的。我懂得这个含义,当你找到在此地生存的原因,你会获得安然生活的勇气。
隐藏在我生命里的两个血缘兄弟。我想我该给他们一个位置。应该有一个正式相互确认的仪式。把被摆错的归位。他们在记忆里不应该被压制。

二十三

我感觉疲累,十分的饿。摘下耳机出了房门。爸爸和母亲冷眼看我,声音里有明显怒气。
我和爸爸说,爸爸,把小牛放回去吧。
爸爸的表情像听到何不食肉糜。
放回去?你知道什么。费力多大力气才隔开。该隔的时候就得隔开。母牛被它吃奶拱得那么瘦。
这答复和我预想的一样。
我出去转一圈回来。
想了想再问。
小牛会吃草了吗。
会吃了。
我的心落下来。再听小牛奶声奶气的哞哞声不再感觉那么揪心。
会吃草就好。
菜在橱柜里,饵丝已经切好。
电视里抗战片声音吵闹。锅里的食物冒着滋滋热气。我很快走出我的感性。我在文字的世界里丰腴无比,在现实里如此贫瘠。两者之间,如何合一。我如何祭奠我的血缘兄弟,我如何从我的重茧里走出来,对这现实有所担当,有所作为。

二十四

再一日,天放晴朗。感觉到身体轻松,虽然声音还没有恢复,但知道病灶已除。
清洗头发,搬过小板凳,坐在午后的暖阳下晾晒干净。发梢滴水,晶莹剔透。地上有绿色的小蠓虫在爬,将滴水的发梢对准它们,蠓虫的世界立刻下起了一场急风骤雨。最终有两只小蠓虫溺毙。发梢的水即将滴尽,我又在一片干燥的地上发现一只小绿蠓虫,发梢再移过去,这次小蠓虫不受用,它扇扇翅膀飞走了,落在另一片干燥地方。
我不由得失笑。今天这几个小虫的命数是我定的,我能量比它们强盛千万倍,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每一个生命体之外都有一个决定它命数高远存在的话,那么人生命之外的存在是什么。据说人的命数是由仙定的,仙的命数是由神定的,神的命数,自然是由天定的。神和仙遭难叫历劫,人遭难叫什么,祸事。历劫要是过不去,就得非伤即死。要是过去了呢。过去了就会法力更加高强,飞升到另一层,成为更强大的神仙。我觉得古人的蓬勃想象力真有意思。
那么人呢,人遭了祸事就很容易萎下去,从此境遇一塌糊涂。人实在是很脆弱的动物。那有可能是因为人的短视。如果只有这一世,那是多么绝望和悲哀。所以佛教创造出前世今生和来世。肉身消亡了,精神却是不灭的。你这一世的果,是你前一世种下的因。你一世种下的因,又决定了下一世的果。多么宽广优美的维度。有了足够广袤无限的空间,人在当下的处境中就会获得安全感。姿态从容,就不分裂,更接近当下生命的本质。接近本质,就会在自己的土地上安然,做出来的东西就会洒落优美。多么严整优美的逻辑,古人在这一点上真是有智慧。

二十五

我在这个冬春之际经历过两次断奶。
一次是邻家长到九个月大的小婴孩。长达九个月的母乳喂养,奶水已没有足够营养,再者年轻的妈妈想要出去工作贴补家用。九个月大的婴孩,还在爬行阶段,随意排便,不会说话,只会哇哇哭和发出简单音节。
我的老师说,人类的幼崽是整个哺乳动物界最弱的。需要哺乳时间极长,十几个月下肢才能有力,能够直立行走。三十几月都不一定能够独自觅食。当时同学们哈哈大笑,十分震惊。我现在想起来,真是毫无违和感。
断奶是简单粗暴的。物理阻隔。由外婆带着睡,不让他接触妈妈。断奶的头三天,小娃娃认为被妈妈遗弃,失去安全感。彻夜哭闹、嗓子哭哑,易惊醒、易恼怒,拒绝生人靠近,只要外婆。饿极了才抱着奶瓶喝米粉和奶粉。然后学吃熬得浓稠拌了碎酥肉的猪油稀饭。容易生病。但是渐渐,吃主食和肉类的小体格强壮起来,四肢开始有力。忘记吃奶,习惯吃主食,又恢复开朗活泼性情。我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没有上班的闲人我经常跑去玩,还在那儿睡过两天。
去看望小牛,站在它的新居里,近距离长时间观察它。它通体健硕,毛色光滑,十分漂亮。连同它在内的几头牛,爸爸把它们照顾得很好。任何稚子幼时总是漂亮。在午后的暖阳里,它磨角擦痒,时不时想起来似的仰起头长哞一声。我当面听到的哞哞声很可爱,不是我在屋内听到的想象中那么可怜。
它的绳结十分漂亮。爸爸是绑牛结绳的高手,年轻的时候被老辈盛赞过。我想起小时候去摸小牛,爸爸骂我说,脸上长毛的东西,你去招惹它做什么。莫名喜感,哈哈笑起来。小牛瞪着它墨蓝色漂亮清明的大眼睛看着我,我觉得很可爱。我想起牛的寿命大概是十五年,我们的缘份,长长短短也就这些年。生命里会有分离会有痛苦,会有阴天会有大雨,但是就像这久雨后放晴的暖阳一样,我们会有悠闲和喜悦。我们都曾尽力活过自己的生命。美的东西会碎裂,但碎裂之后自有其价值。它在说,我曾这样灿烈地活过。
小牛快不快乐。爸爸快不快乐。生命有没有价值,是他们自己来衡量的事。你不该对他人的生活擅自臆想,评头论足指手划脚。

二十六

你曾经痛恨你为什么会生在这样的家里。现在你知道若将这条命看作一场修行,这是上天的馈赠。一切埋进时间的洪流,连那个售卖你十六岁夏天凉鞋的老市场也不复存在,被销毁重盖。你长大了,足以对自己的生命有所承当。那些他们试图掩藏的隐秘禁忌,你看见它开出繁密花朵,有蜜蜂将花粉酿成蜜汁。
这么多年,你梗着脖子昂着头活是为了什么。你努力维护你记忆的恢宏,做到与这恢宏相称的教养和姿态。他们说,是那样的。你在心里说,不是那样的。你什么时候能够从这种分裂里合一。 他们知道了你生长的真相会不会看轻你。
你曾努力学习的那些形式,它们参与了你的生命,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你。你不再寻求狂飙突进式的勇猛,你的进益已成涓涓细流。你慢慢做到它们的内涵,感受到它们的精美,消化吸收成为你特质的一部分。再有人赞誉你,你受之无愧。

二十七

中医疗愈的时候,面对丛生表皮,总会摁一摁捏一捏,询问你,是不是这里,是不是那里,疼不疼,以图找准患处,精确治疗。疼的,就可以治。糊上药草,裹上纱布,丑陋不便一些时日,它自然会好。最怕的是什么,隐瞒不说,姑息这病灶。天长日久蔓延到无可收拾。
那些压制封存的记忆,它告诉你,你这一段还没有结束,你的人生还远没有开始。到了这个时段你能够承受,它们适时令你承受。你打包放置好了,梳理好了,才可以重新开始。你自然知道前路无边无际,无远无尽,你不知道你能够驶向哪里。你只能竭尽全力做到当下此刻的完尽。在生命之流的河岸上,划下一个精准刻度。以示,有生之年,你曾到达过这里。

二十八

我想起小时候练字,下过一个决心,无论拿到什么笔,用到什么纸,哪怕在沙土上,我都要写得不失水准的漂亮。后来我做到了这件事。
当然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达到一定程度后,挑选好的纸张和做工良好的笔是对自己的照顾,这样好物类聚,相得益彰,技艺能够达到更深远愉悦的程度。承担普及功能的一般材料是达不到这个高度的。要心平气和接受材料各自的功能和它所处环境的局限,量其力取物。就像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人要自己挑选好的生长土壤,摒去旁枝,集中养分奋力向上生长,承受阳光雨露,接触各个维度不一样的空气水分,接受随着视野拓展带来不一样的眼光。

二十九

一个人要接受自己的出身难不难。对二十五岁之前的我来讲,十分艰难。尤其是年少时经历过优美再落到仓皇。骤然落到艰难的处境,人需要给自己一个空间和维度去接受。这是我目前阶段最后一个需要敷散的瘀伤,是我一直不能从容提起的事实。
我读了很多书,我的成长远离田地,我无法像别人那样理直气壮地讲,我是农村来的孩子。在我的认知里,我和泥地里滚打出来的孩子不一样。现在我知道,我就是生长于这里,浸润着泥土的气息,这是我的滋养不是我的耻辱。
我的世界从十三四岁坍塌到如今,已然越过十年时间。十年来,我的梦中净是断壁残垣。我对美好完整的庭院房屋无从想象,对断壁残垣也无法接纳认可。我两头奔忙,耗尽我生命的余量。其实我们家一直宾客盈门,邻里也常来串门。只是我看见院子这个破败样子心里还是过不去。
我今天晚上跟一个新来的孩子大方介绍那就是我家,邀请他进去玩。孩子的眼神天真,很寻常很快乐。我也很快乐,一种放下心头大石,有所突破的快乐。 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名字叫做新安。优美充满朝气的名字。

三十

我一度为自己不能够专心在一件事上而感到羞耻,为太过聒噪太多表达而感到羞耻。现在我变成一个安静的人,能够长时间专注的去做一件事。并不是由于我变得多么强盛了,而是我终于摸索出了真正适合我的方式是什么、对我来讲真正重要的是什么。正因为我知道了,从芜杂零散的信息里识别出它们了,我才坐得住。人长时间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怎么会不高兴呢。我从长时间阅读和长时间写字表达里获得很多快乐,感觉我的生命也随着我感受到的能量一样,是在往前行进的。我凝固下来的这些思想片段,这些文字,更像一个精准刻度,标识了我行进的程度和方向。
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一些黑暗能量,我生命里的这一部分能量太过强盛,就像鸣人体内乱窜的查克拉。鸣人人生里曾经很大一部分精力用来排斥它、唾弃它,结果他折腾。意识到这是不能被割裂出去的一部分,在鸣人的生命里,已经与这黑暗能量共生,抽出九尾他就会死。鸣人学会了与九尾共处,最后合一成更大的能量,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做到了更多的事。同理,人身上的黑暗能量也一样,否认它的存在,试图摒弃它的存在,都不是有益的尝试。要剖析它的来源,看见它的存在。接受了它的存在,也就可循生命的来路。也就不必像我这样,耗费巨大的能量和时间来做无望角斗。合一的感觉是美好的,这与过往的分裂拉扯不一样,它让你感觉你的生命能量在汇聚往一个方向,流动、向前、成长。一个生命的源流,它需要梳理。你需要花时间,沉入内里,看看你的心为什么生病了,你的生命为什么在这里停滞,为什么反反复复摔倒。包扎好这瘀伤,打包好过往,然后再往前走。
至于未来的愿景,梦中残缺不全怎么也拼凑不完整的房子,是可以借助工具不断识别确认的。也许它早就是你冥冥之中已经注定好的,你在众多隐藏的信息之中识别它们,复现它们。通过阅读、走访、旅游、观看等等方式,和它们感应,识别确认它们。也经由它们,对照你自己。你的居所是,你的存在亦如是。这是你认知生命和世界的方法,是你眼界和识见的来由。你的父母还是年轻夫妇时与族兄一同手工修筑的精美石墙,带着对新生活的热烈和满腔热爱。当你有能力重新修筑方正坚实漂亮的房屋,保留石头墙,留给后代子孙,想来很是不错。

三十一

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晚饭后出去家门外简易健身设施那里玩,那里是个活动中心,每天聚集很多带孩子的老人,十分热闹。五六十岁的爷爷奶奶们坐在大沙发上,围着石桌打牌,孩子就们在一起奔跑、玩乐。我因为完成了一天的事情,吃过饭去那里其实是带着扑向新鲜世界的愉悦。
刚回来的时候我会厌恶夜幕降临,因为外间跳广场舞音乐的很吵,家里一部接一部放的抗战片也很烦躁。克服了最初放不好意思之后,我融入了这个活动中心,自己玩我自己的。这三两个小时我走出自己的书斋,走出自己陷溺的情绪,回到人间,看到外间烟火气。 我在一天中最合适的时候脱离家,在运动中脱离我日常的繁琐。
看完别人丰盛的、烟火气的、上得台面的这些生活,有时会陡然丧失将文章示众的勇气,对自己的微小情绪感觉难为情。会想到重新作一篇文章,用其它安全的内容,体面的书面语汇代替。
但我知道那样并不具备意义,这是我决定重新开篇之初就定下的规矩,写自己有感觉的字。事情必须完成。也许以后我看见依然会羞懗,或者热泪盈眶,或者根本无法看下去。或者会给我带来人身攻击。但我还是要做这件事情。如果我此刻无法对自己坦诚,或许我往后也很难再对自己坦诚了。我耽搁在手里这一篇,往后就会耽搁很多篇。我想要面对我人生的真相,我需要对我自己坦诚。我需要破除我的虚假繁荣,踏踏实实地站在大地上,坚实地朝着这条路往前走,这是我唯一的救赎。我们观望别人的生活,最终还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面对自己生命的困境。

三十二

我又回到这里,回到我独自愉悦的黑暗空间里。我和我自己在一起,我又成为完整的我自己。我外现出来的文字,和我的生命一起成长,是我个人精神内核的外显。我愿意将这成长与人一同分享。
文章太长了,编辑起来略有困难,打开的时候会运行缓慢。文章太长,阅读起来会有困难,这样就需要分部分了。我其实很不喜欢标上一二三四的文章,感觉那像在拼凑。但我昨天看到《山中花开》的序言里谦虚地说,“本书也谨遵禅师常教诲的简朴哲学,在章节安排上尽量简短,力求让版面的编排显得简洁美观。”法顶禅师说,“分享就是随时随地关怀他人。”能力许可的范围内,让阅读的人舒服,我想这是我能够作出的善意和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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