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对照。时间的维度。

文|喻惊蛰

在拂晓暮色里醒来时我知道我又安然度过一个时日。今时的我知道一百种排解情绪的方式,控制得住一时漫边的情绪,明白得了度过去就没事。所以我熟练的让自己度过去了。想当然不管用,就像汤羹味道单调,你要依时依序往里加材料,一样一样加,味道的层次就渐次丰富起来了。不能说,我想味道好,然后干看着汤羹跳脚。
到了某个阶段,管理得了的情绪,排遣得了心事,尚算成熟的标志。无论这成熟是被动的还是刻意求之的。成熟总不是坏事,与自身和解,自然就是与处境和解,与处境和解,自然就易与事物本质链接。顺遂是水到渠成的事。
这是二十五岁的我能够了解到的事。

我眉目疏淡,在相学里这是感情淡漠的标志。右手掌纹感情线纹路旁枝错综,结论是我情感丰富,长时为情所苦。我还怀疑我是B型血。我读过一篇文章,作者口诛笔伐,认为摩羯座B型血的女人最为分裂,万万不可作为女友人选。我看罢哈哈大笑,真想和这有趣的人做个朋友,这么了解我。
我穷尽一切了解自己的方式,乐趣无穷。
我还在图书馆看过一本破旧星学单册,1月1日生日的人适合做什么,这一日出生的人乐于奉献牺牲,在奉献牺牲中获得自我价值,在教学行业最易获得成就。
任何一本星座书讲到摩羯,一定会有一个结论,此星座之人厚积薄发,人到中年获得成就。万不可胡乱投资,只需耐心累积专业技能,追求声望即可。

我是冬月出生的。这个时节,收尽一年寒气,像暮年的老人,累积足够一生智慧,沉默等待生命的寒夜降临。
我一直十分怕冷,每到冻手僵脚的天气,就会变得暴躁瑟缩。南方的寒气与别不同,浸入骨肌。忽然降温的寒夜,蜷着睡觉,如若不慎一伸脚,被尾的寒能活活把人冻醒。寒冷会让人惰殆、嗜血、残忍、身体本能会囤积脂肪。
外国文学老师形容过早年在俄罗斯的见闻,“你坐在电车上,坐着坐着上来一个俏丽女子,手探进怀里,摸出一瓶烧刀子,就那么仰着面喝下去,面色潮红。”这是他们民族取暖的方式。她还心有余悸喝伏特加的感受,“烧刀子啊,名副其实,流到哪里烧到哪里,从口,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我睁大眼睛,牢牢记住这精彩形容。
寒冬腊月凌晨五点出生的我。研习亲密关系和亲子关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生长在寒冷冬月,所以被疏于回应,疏于亲密,所以我对亲密感如此渴求,所以情感一直如此坎坷。不知道怎么获得,获得之后手忙脚乱。慢热、冷漠、压制、内耗、极端、嘶声力竭。这是寒冷的特征。
在大连生活的五年,寒意比南方长三四个月。每年一月到六月,我明显会感觉状态不好,一年之中最坏的事情集中发生在四五六月,因此每年的这几个月,我枕戈待旦,行事小心,如临大敌。今日回看,这又何尝不是心境映射,我自己吸引来的。

我长久耽于情绪之中,不知亦没有概念跳脱。远距离恋爱成全了我,内心千转百回,内里嘶声力竭冷汗涔涔,接通电话那刻一定会笑得温柔,问候近况,说我没事。
不是没有倾诉过。片段情绪,宿日痛苦。那边传来疲惫声音,不要想那么多,你就是想太多了,不要把自己搞那么累。听话,早点睡。应声挂掉电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眼睛亮晶晶望向窗口,或许是我错了,我是不正常的。
次日醒来,复想。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能量被堵截不是很愉悦的感受。被拒绝也不是我常有勇气能尝试的事。可是我不能停止去想,痛苦还在,挣扎还在。就这样煎熬内耗度过时日。渐渐不再需要人,不再试图从外部获得安慰或排解。更常见的情况是我集中思考到某个程度,打电话给密友语速飞快告知结论,感觉蜕掉一层躯壳。

如此别人食髓知味抱怨不已的远距离恋情我竟能顺利长久维持。因我十分懂事,自行消化了繁琐,保持明面上可见的进步和交流。我固执地守着形式上完整的空壳,在北国的风雪里饮尽孤独,滋生丰盛自我。我只有这么一个,默认它为正常,他人恋情的形式与内涵,我无从感受,无从比较。我不抱怨,默默等待一个个时日,直到见面紧紧拥抱的实感在时间轴上打一个绳结,然后开始新一轮旷日持久的等待。
只要这紧实完满有力的拥抱就够了,只要这有力的臂膀紧紧抱住我就够了。抱抱我,我小声要求。闭上眼,长久的思念得到满足。我渴慕的不是精神上的对等与谅解,精神上的困苦我自己会想办法消解。我只要这一个实感的拥抱。来自融入生命十几年的亲密挚友如今恋人的接纳与拥抱。在我漫长的二十几年生活里不常有。我不贪图。这片刻就足够。为这拥抱我能忍耐旷日里一切孤独困苦,泯灭需求。我时常心怀戒备,非来往五年以上的人不能近我。我不轻易交付感情,不轻易露出痛隐。居然因此博得性格温和颇有内涵的名声。

我不看视频,固执认为那是浪费时间的事,尽管那是纪录片或公开课。一到荧屏录像前我就坐立不安,甚至无法完整观赏一部电影。这是我早年被父母呵斥禁止看电视留下痼疾,如影随形不得放松的阴影。我也不会打牌,厌恶游戏。无论是现场的还是手机上的PC端的。我牢牢守住自己能控制的天地,捧牢书本。那时的我意识不到自己的拒绝和狭隘,甚至以此为荣。
熟悉的是安全的,是好的。我厌恶失控。我拒绝一切需要平衡感控制感的活动。滑板、自行车、电动车、滑梯、秋千、跷跷板。在我的生命里,一定因为失控发生过我承担不了的严重后果。虽然我不再记得具体事件,但是惧怕的感觉深入骨髓。

我独自居住之后,在某个休息日的午后看到喜欢的作者文章,提到一部片子。我接受这诱惑,动手找来看。然后是这其中主演的其它片子,这导演其它片子,慢慢拓出一个口子。当我再度陷溺情绪之时,瞥到一个节目,跟随着看下去。看完脱出来,心里冷汗涔涔,我以前为什么不知道还有这种消解搁置情绪的方式。如果早知道,是不是就不用苦捱那些日子。不不。是你自认已能够承担这种方式,吸引它自动进入,吸引它丰富。你不再为这个未知的庞然大物所震慑,明白那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叙事。
也能够在时间充足的时刻凭着大方向在山中漫无目的地走,一路虫鸣鸟叫,松声飒飒,十分愉悦。路过秋千爬上去,晃晃悠悠,裙摆拍打小腿,清风从耳畔掠过。
遇到襁褓中的小囡,眼睛乌溜溜看我,我笑她也笑。望半天我不是妈妈,小嘴一撇,眼睛里包了一包泪,哇哇哭起来。我逗她,不哭哦不哭哦,再哭我就亲你了。小囡闻言顿声,歪着小脑袋想一想,高声亮嗓哭得更大声了。围观的大人哈哈笑起来。囡囡,小孃孃不认识了,这是小孃孃呀。
想起决定接纳他那日,是因为他呵我痒痒,和我笑闹,制住我手臂问我还敢不敢。我兴致起来,和他打闹,和他开玩笑,如同回到小时候。此前我以为我不会再这样笑,不能够和一个人亲密如斯。
事情到了某一个度就会转化。痛苦不会长久,幸福不会长久,只能是某种动态平衡。某一时段禁制住你的,不会永远禁制住你。一切来的,都是安排好的。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事。耐心等待时间发酵。有了足够的长度,自然而然就能进入另一个维度。

参加好友婚礼,小时候的玩伴、中学时期视为对手的一干人等拖家带口地来了,亲热打招呼,询问近况,全无往日芥蒂。举杯敬酒,虔心期许祝福,一口抿下。这么多年的努力,这么多年一直想要跑在前头,这么多年想要甩在身后。那些情绪均已消失,只化作见面时这一杯又一杯亲切释然的酒。
宴席过后,大家携妻带子四散而去,小撮人接着去吃烧烤唱歌喝酒。我礼貌婉拒,天色太晚我一般不待在外面。同学里有人笑谅,哈哈她就那样,随她去吧。路上小心,改日我们再出来喝茶。
回到家,推开门一大家子人在围着火炉吃火锅,好热闹,还以为走错地方。原来是我妈的好姐妹一家来了,过完年要出去外面工作,来看我们。坐下来陪伴他们,添茶递水。我很羡慕她们,那样温暖的情意。想着以后也这样去看望我的朋友。抱着季节的时令瓜果菜蔬、大把花束,趁兴而去,趁兴而返。
托你的福,我知道了一个人极度劳累疲倦会很容易睡着,睡着再醒来又是另一个天地。我听到睡意朦胧的我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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